編按：台北迎來AI產業關鍵節點，平原農業區不再只是待開發土地，而是兼具滯洪、生態與調節氣候功能的都市之肺，在高科技擴張壓力下，如何轉型共存，成為城市永續發展的重要課題。
從農業社會到AI高科技社會
才300多年，淡水河流域下游的台北盆地，已自以農業開墾為主的移民聚落過渡到殖民城市，以及工商發展，並進化到今日有諸多個高科技產業聚落城市。而今又因輝達駐進北士科，又掀起士林北投地區已剩不多的平原農業區，如社子島、關渡，以及洲美地區是否應加速開發，以因應未來新型產業聚落其生活、生產的需求。
就農業生產面而言，大台北都會區的糧食幾乎仍無法自給自足，全賴進口與外縣市之供給，而北北基桃地區近全國人口一半的Mega-Metropolis Area（超大型都會區域），在平原地區得以保留的農地，亦已少有傳統生產功能，它們已逐漸轉型成過渡性的休閒綠地、次級產業或者違規的住宅、工商使用型態，甚而只是待價而估等待開發的儲備「農地」。而就台北的都市化進程來看，現存尚未開發的農地（農業區），即便已通過都市計畫變更的社子島，幾乎與洪泛平原為同義詞，就都會流域地理區位來看，均屬限制發展區、保護區、特定農業區及重要濕地，而進行中的國土計畫理性上，亦朝低度開發的城鄉發展（一）方向邁進。
換言之，即使未來引入AI高科技產業後，其新世代的工作與生活型態（Life Style）也將有新變革，包括人口引進、必要交通運輸接駁基礎設施的興建，以及相關的從業者其家庭、生活與子女學校教育，乃至醫療、休閒生活的配套需求。
因應上述需求，在有限之可發展空間限制下，這些原是都市之肺、都會留白處也將面臨劇變，「不變」是不可能的，但該如何轉變？何去何從？可有多贏可持續發展的新模式？除了土地使用分區功能的檢討變更外，更關鍵的可能，應再回到都會永續發展的核心價值標竿，以及生活者、工作者與治理者的Mindset（價值思惟）重新定位。
淡水河流域的環境文化史
淡水河是台灣第三大河川流域，也因受早期對外開放及西方殖民影響，近400年來，在流域河口先後有西班牙人、荷蘭人、漢人、日人占領殖民統治的軌跡，而清代的移墾，也留下今日社子、關渡、洲美地區的農業與移墾聚落，以及相關宗教寺廟發展的文化遺產，也溯及更早的凱達格蘭族生活領域，且多與今日河川水岸平原密切相關。
在尚未都市化、貿易商業化前，河口平原的地景，原就是定期會有洪泛與受潮汐影響的河口濕地、沙洲，漸漸成為適於農耕移墾定居的河口平原農業聚落。今日的洲美、關渡、社子島，依然布存著300多年前祖先遺留下的建設，像是水圳輸運農產品與簡易交易之碼頭，當然，還有隨之引入的宗教信仰與寺廟建築……。
社子島一度是台北地區重要的蔬食糧倉，主要以稻米、蔬菜、花卉（秀英、茉莉花）等為生產主軸，藉由河運輸送到上游各區，且以大稻埕之茶葉為相輔生產標的。而因交通運輸變革，則由一級農業轉為二級乃至三級農業，尤其遺憾的是違章工廠林立，也間接導致原本是河口沖積沃土糧倉，卻在近半世紀來，累積了農藥、肥料與工業廢棄物排放，造成今日土壤汙染問題，更遑論失控的違章建築天際線與景觀品質汙染。
惟無論未來開發需求為何，這三片難得的台北最後都市綠地，仍是整體淡水河流域疏洪、滯洪、減緩熱島效應、提供大尺度空氣流通（Airshed）的重要生態系服務堡壘。而這些開發歷程中，被破碎化的文化遺產、生活記憶脈絡，亦仍是確保台北湖開發歷程的重要見證。
再尋AI科技時代農業生存的藝術
當全球均被AI科技，以及其衍生的超幅經濟績效席捲時，大家似乎都忘了「科技」本身不能獨以成就全局。科技倘若沒有可持續性的民生基盤（包括水、陽光、糧食）支撐，以及更有賴背後深而廣的文化底蘊為後盾，「科技」本身只是地球發展史中片段「表象媒介」而已。今日科技界的i人，似乎可以生活在虛擬的時空中，而獨自成就其被切割分派的「碎片段落」式職掌，但若未Reach Out，打開視野眺望更廣的實質世界，則「科技」也終究只是人類進化歷程中的片段顯影。畢竟，如太空艙式的生活是超高級「科技境界」，但肯定是枯燥乏味，少有浪漫想像力的？！
而今日社子—洲美—關渡平原農業區的未來，正面臨此兩極之爭議，「農業」發展似乎仍視為是高科技的極端對比，惟若以更宏觀的地球發展史來看，「科技」本身其實也不斷隨人類的演化進程，而蛻變精進中。此包括水、土、植物作物品種的改良，而它們其實更見證了其存在實為整體「生態系」健全與否？永續與否？最忠實的鏡子。
「科技」的發展目的，實為人類創造更大的生活福祉，並確保地球的永續運作，也因此「農業」並不只局限於一般認知的「作物生產」，它更是地球上不同物候地區人類生存永續的「明智運作」，它其實也是另類「高科技」的綜合體，且不同於AI生成產業，它是有「生命」的，包括許多未知的、改造人類生存DNA的密碼藥方，可能都存在於各類物種作物中，它尚待更進一步的研發與探索，是以保存必要的可能物種基因庫方舟，尤負有更大的使命與跨世紀任務。
就此論點，自高山森林、郊山海岸、海洋到平原，因地形、物候的差異，保護物種則必須與保護其適生的土壤、地形、地貌、微氣候……，做更全觀性的系統性保護，這似乎正應是農業生存的藝術，也是其可持續性的解方。
如何與洪泛共生，而同時又能明智運用水路的天然優勢，應有更大格局的流域都會區「國土計畫」藍圖。
倡議Agro-Urbanism實踐城郊新生活
在全球化歷程中都會區中的農地保全，實為最困難最受挑戰的一環，無論就生態水土資源循環上，或是自產銷經濟效能上，甚至是更現實的地價誘因上。惟在城與鄉的邊界上，水與陸的界面上，仍存在著諸多具自然災害風險，但具特殊地力與絕佳景觀視野的景觀生態過渡帶，社—關—洲平原農業區正是此過渡帶的典型案例，以傳統農業經營而言，其確實缺競爭力，就以高強度都市化而言，它有偌大之幅員競爭優勢，惟是否這兩者之間就沒有平衡點？
在景觀生態學的理論中，此生態過渡帶（Eco-Tone）其實具有最高度的生物多樣性與文化多樣性（包含可見、消失或隱藏的），是以其發展策略與落實方針與實質規範技術，則勢必要跳脫傳統的思維框架，尤其面對當今劇烈的全球氣候變遷。
也因此，如果得以把傳統農業轉型為與AI產業整合互惠的「高科技智慧農業」，則植物工廠、智慧型溫室生產、新品種R&D，乃至現地加工的高品質一至六級農業，均有機會做大幅轉型。而其呈現的地景，將會遍及農業社區住宅、產業園區的屋頂、社區菜園、花園，企業ESG之生產均可……成為另類教育農園，或是導入大規模科技加值、有生產力的都會休閒農園，它兼具生產、景觀、休閒與生活的多元功能。
或許其生產鏈仍未必能自給自足，但它已有底氣構築如是的新型高科技農業產業經濟鏈。此外，再回歸人本生活價值觀，樂山樂水仍是人類的本性。如果都市更新、農地開發，或者城鄉發展跳脫傳統生活價值觀，親山、親水、親土、里山、里海、里河的生活型態，是絕對可重新構築的。
此勢將成為城鄉邊界非常重要的土地革命—農業與城市的交織互生，也會是另類21世紀的地景革命，與水共生築屋於有洪泛的島嶼中。生活、工作、休閒可在30分鐘的時空半徑內，享受與上世紀全然不同的體驗、身心靈回饋，以及一種「滿足」與「自我成就感」。
想像一下，社子島內的漂浮住宅聚落，關渡平原內的大面積、有高價值經濟生產力的農業生產園區兼蓄運動、休閒、觀光與景觀吸引力；通勤通學載具，可以有藍色公路的選擇，屋外可釣魚、行船，屋頂有可食地景……。
當農業生產在都市發展中不再只是NIMB，而是備受歡迎有「價值」的基礎設施網：Food System（糧食生產系統）會轉型躍升為另一種不可缺的Food System Utility（糧食生產基礎設施），都會農業生產不只是綠色裝飾，它將會是扎實的Green Infrastructure（綠色基盤），且是不可或缺的地域糧食經濟力，期待Agro-Urbanism的扎根與落實。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本文作者為中華民國景觀學會榮譽理事長、中華民國建築學會會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