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當AI成為治理工具，川普的政治操作，已因演算法而加速擴散。從監控、退群，到敘事操控，科技正在放大國家意志，也壓縮民主自我修正的空間。這不只是美國內政，而是全球秩序正在面臨的共同風險與警訊。
2026年伊始，全球秩序正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劇烈震盪。從1月3日美國對委內瑞拉發動大規模打擊，並逮捕其總統馬杜洛，到1月7日川普總統簽署行政命令，宣布退出包含「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UNFCCC）在內的66個國際組織，這一系列行動無不令國際社會感到窒息。
更具爭議的是，美方甚至提出「無論喜不喜歡」都要併吞格陵蘭島的最後通牒 。這種對多邊主義的蔑視，以及對主權的覬覦，讓人不禁反思：我們是否正步入一個由科技武裝的新極權時代？
極權三位一體！AI時代監視、敘事與自我修正消亡
在人類歷史上，政治權力的邊界往往取決於信息網絡的型態。歷史學者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指出，人類建構龐大協作網絡的基礎往往不是真理，而是「集體幻象」與「虛構故事」。如今，人工智慧（AI）作為「非人代理人」崛起，並介入人類信息網絡，極權主義也迎來前所未見的技術變體：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張極權主義的可能範圍。
哈拉瑞曾在《連結：從石器時代到AI紀元》（Nexus）一書中提及「極權三位一體」思惟，解析當代全球強權如何利用AI技術集中權力，重創國際秩序。接下來，將比較20世紀蘇聯極權模式與21世紀AI強權模式的同構性，觀察美國在「美國優先」旗幟下，如何透過科技手段實現全面監控、操控敘事、清除自我修正機制，甚至擴張到領土併吞的野心。最後，作者將探討民主理念「共好共善」為矽幕升起的AI世代，提供的抗極權之路。
哈拉瑞指出，現代極權主義建立在三根支柱之上：全面監視、統一敘事，以及自糾正機制的消滅。這三者交織成封閉的信息反饋環，使權力滲透社會每個毛細孔。
AI時代，則將這極權三位一體升級到新高度：
．全面監視：20世紀蘇聯的監視，仰賴龐大的祕密警察與紙本檔案，仍有物理盲點；如今，AI讓全天候無死角監控成為現實，可即時分析海量生物特徵與社群數據，不僅追蹤行蹤，更預測思想。川普政府在2025年開始安插親信掌控執法機構，將監視從保護公共安全轉為對付「內部敵人」的工具。在AI的天羅地網協助下，任何潛在異議者在行動前即遭預先鎖定，監視國家遂變成清算異己的利器。
．統一敘事：極權者塑造單一且不可挑戰的虛構故事。布爾什維克利用報紙與無線電歌頌蘇聯共產天堂；今日強權則透過社群媒體演算法打造信息「矽幕」，隔絕群眾與背後黑箱決策。人們無從理解演算法如何運作，只能被動接受其餵養的信息。在川普運作下，傳統媒體被繞過，社群演算法瘋傳煽動性的「美國優先」論述，深度簡化複雜國際關係；同時，結合AI深偽內容與機器人帳號操縱輿論，瓦解民主社會賴以維繫的共同現實基礎。
．自我修正消滅：民主體制能防止崩壞，在於權力分立、新聞自由與國際合作等自我糾錯機制；極權體制則神化領袖為永不犯錯，剷除一切制衡力量。AI讓集權者更易封殺自我修正機制；若決策交由不透明演算法執行，且該演算法只服務於統治者利益，社會將喪失發現並糾正錯誤的能力。事實上，美國強權近年透過制度性「退群」退出數十個國際組織以逃避外部監督，對內則改造官僚與法律架構，從源頭消除掣肘統治者的機制。於是，在AI加持下，極權三位一體形成閉環：日益增強的社群聲量杜絕異議，單一敘事影響人心，而自我修正的渠道被逐漸瓦解。
歷史同構！從布爾什維克到AI強權
極權主義的源頭不在科技，而在資訊網絡的封閉化。蘇聯布爾什維克與當代美國「AI強權」之比較中，可見權力運作邏輯的驚人相似：歷史在技術包裝下重演。
在進一步比較當代AI強權之前，有必要先回到20世紀初的歷史現場，理解「布爾什維克」究竟是什麼。
1917年，俄國革命後上台的布爾什維克，並非一開始就以「極權」自我標榜。相反地，他們宣稱自己代表工人與農民，要推翻沙皇專制與資本壓迫，建立一個理性、科學、平等的新社會。然而，這場以解放為名的革命，很快演變為一場對「資訊」與「組織」的全面壟斷。
列寧與其後繼者深信，社會的複雜性必須由一個「先知型政黨」來理解與引導。於是，布爾什維克政權逐步建立起高度集中的官僚體系，透過黨的層級、祕密警察與龐大的檔案制度，將每一個人分類、標記、評估其政治忠誠度。在這個體系中，現實不再由人們的實際生活經驗定義，而是由文件、紀錄與政治標籤所構成。
更關鍵的是，布爾什維克並非單靠暴力統治。他們同時建構一套「歷史必然性」的敘事：只要黨是正確的，那麼，任何反對意見都不是不同觀點，而是「落後」「反革命」或「被敵人操弄」。在這樣的邏輯下，新聞自由、學術思辯、制度監督不再是必要條件，反而被視為阻礙歷史進步的雜音。
這正是哈拉瑞指出的極權核心問題：當一個政權自認掌握了歷史真理，它就失去修正錯誤的能力。蘇聯並非因為技術落後而失敗，而是因為其資訊系統被設計成「只能證明領導者是對的」，最終無法處理真實世界的複雜回饋。
首先，是「檔案治理vs.數據統治」。蘇聯透過層層官僚檔案界定誰是「人民的敵人」，建立一套凌駕現實的紙上秩序。當前強權則以海量數據為分類武器：川普動用緊急行政權限單方面對全球商品加徵關稅，以政治意志任意劃設經濟邊界，無視全球貿易網絡的複雜。這種用個人意志改寫經濟現實的作法，與布爾什維克粗暴推行土地集體化如出一轍。
其次，是「清洗制衡vs.個人化統治」。布爾什維克奪權後，首要摧毀舊法律和監督機構，清除對新政權的不服從力量。類似地，川普2026年重返白宮後，迅速蔑視傳統體制：撤換軍校領導、解職不效忠的將領，甚至舉行充滿威權符號的閱兵典禮，務求將軍隊個人化。這些舉措，旨在清除專業官僚對領袖的制衡。哈拉瑞警告，失去自我修正能力的系統終將僵化崩解：蘇聯官僚體系死於無法處理現實資訊；同樣地，一味依賴算法獨裁，而排斥異見的現代強權，也注定埋下自毀的隱憂。
矽幕降臨！AI 加劇權力失衡
如今的AI，儼然已成為權力極度集中的加速器。其自主學習與決策能力意味著少數掌控AI算力與數據者，能對全球人群施加無形的支配。
這種不對稱權力透過「矽幕」體現：當美國科技巨頭掌握全球絕大多數AI運算能力和數據資源，其他國家幾乎淪為數位殖民地。川普政府的「美國優先」透過威逼利誘，正逐步將矽谷AI實力收歸國家意志，把民營科技能力納入國家戰略，在全球範圍操控資訊與金融流動。矽幕籠罩下，擁有技術優勢的一方，可以不對稱地擺布國際秩序。
另一方面，預測式清洗讓極權的手更加隱蔽。AI演算法運用於執法和監控領域，為政治迫害披上文明外衣：透過解析海量通訊與交易紀錄，強權可精準鎖定「內部敵人」。川普政府據報建立了敵對名單，並借助AI高效分析，使打壓異議比任何時代的祕密警察，更精準、更具寒蟬效應。預測模型甚至讓統治者在威脅萌芽之前，先發制人地消除異己，令清洗無聲無形。
高科技強權甚至直接挑戰國際規則。川普執著於併吞北極戰略要地格陵蘭，不惜放話「無論他們喜不喜歡」。這種對主權領土的覬覦與威脅，公然無視民族自決原則，彷彿20世紀列強瓜分世界的翻版。從精準經濟制裁到領土擴張野心，AI極權將各種手段結合，以前所未有的精度和膽量，改寫地緣政治版圖。
共好共善！對抗AI極權的民主實驗
面對AI強權陰影，哈拉瑞在《連結》呼籲人類建立更強大的制度對抗演算法侵蝕。這與華人文化強調群體福祉的「共好共善」理念不謀而合。作為民主治理哲學的共好共善，為重建自我修正機制帶來指引：
．網絡的脆弱性：只惠及極少數的封閉網絡是脆弱不穩的，權力過度集中終將導致系統崩潰。
．多元反饋的價值：真正穩定的秩序來自包容多元聲音，而非強求單一論調。
．科技的倫理邊界：AI應服務全人類共同福祉，而不應淪為極權擴張的工具。
作者主張在秉持以上這些原則之下，人類可以嘗試在矽幕之外重建公共空間。例如，推動可解釋的AI（Explainable AI），使演算法決策不再是不可挑戰的黑箱；加強跨國公民社會連結，復育被強權肆意拆解的多邊合作機制。身處民主與科技交匯點的台灣，或可成為「全球治理實驗室」，證明科技可以是解放的力量，而非奴役的枷鎖。
台灣並非科技強權，卻身處全球科技供應鏈的關鍵節點；不是地緣霸權，卻長期承受來自威權體制的資訊戰與認知作戰。正因如此，台灣的民主制度被迫提早面對AI、平台與國家權力交織所帶來的治理難題，也因此累積了其他國家尚未經歷的制度經驗。
從 g0v社群推動的開放資料與公民科技實驗，到疫情期間以透明資料、分散決策建立的社會信任，再到近年嘗試將數位治理、資安、AI倫理納入公共討論與立法程序，台灣展示的，並非「沒有風險的科技治理」，而是一種在高度威脅環境中，仍堅持可問責、可修正的治理模式。更重要的是，台灣的這些實踐，並未建立在封閉的國家主權邏輯之上，而是持續與國際公民社會、開放政府聯盟、民主科技社群對話連結。這正是對抗AI極權最關鍵的能力：不是單一國家擁有最強大的模型，而是有能力讓科技始終置於公共理性之下。
若說20世紀的極權實驗，證明「資訊壟斷」終將導向崩潰，台灣能嘗試的，正是一條相反的路徑：在AI時代，證明科技不必然通往統治，也可以成為民主深化的基礎設施。
在AI洪流中守護自由意志
哈拉瑞的警鐘振聾發聵：任由AI與集權政治合流，人類文明將陷入難以自我校正的黑暗長夜。川普對國際秩序的破壞、對領土的覬覦、對多邊體制的拆解，正是這股暗潮的寫照。然而，歷史告訴我們，任何試圖消滅真相與多樣性的體制，最終都會因內部僵化而瓦解。
在「美國優先」的喧囂中，我們更必須保持清醒的歷史視野，看穿那些被演算法包裝的權力謊言。我們必須堅守共好共善的底線，搭建連結智慧、真相與正義的橋樑，拒絕矽幕高築。唯有人人參與資訊校正與權力監督，才能確保在AI當道的時代，人類的靈魂不被出賣，讓未來依然掌握在自己手中。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逢甲大學社會創新暨永續碩士在職學位學程特聘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