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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日本,不解恩仇

尹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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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萍

1988-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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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日本,不解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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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 1988 / 8月號雜誌 第026期遠見雜誌

第一次中日戰爭後,中國把台灣割讓給日本;第二次中日戰爭後,日本交還台灣。

四十三年過去了,但是在許多參與其事的人心中,戰爭仍然持續著。

抗日故事失去聽眾一位國軍將領的遺孀,提起「小日本鬼子」便咬牙切齒。她堅持不用日本貨,也勸告每一位親戚朋友不要用。她經常出國旅行,但絕對不去日本;有幾次飛機必須在東京過境或轉機,她便枯坐在過境室裡,那兒也不去,連一張明信片也不買。「日本是我們的敵人,我決不丟一毛錢在日本。」她說。

許多老榮民談起日本軍在中國的暴行,以及當年打日本人的故事,可以口沫橫飛地講上好幾個鐘頭。只是他們發現聽眾愈來愈少;當年併肩作戰的夥伴一一凋零,後輩子孫沒有興趣,也不能體會。而他們自己,也不見得都能像那位將軍遺孀那樣抗拒時代潮流;大多數家裡不是擺著日本電鍋,便是裝著日本冷氣,更不要說小兒女用的日本文具、電視裡播的日本卡通了。

「日本人發了!」一位退伍上校喃喃自語。他的眼神空洞中有一份蒼涼、一份無奈。抗日的故事再也說不出口。可是要他承認日本人「了不起」,那也是門兒都沒有。

與他們年齡相若的更大一群人,沒有抗日經驗,卻有受日本殖民統治的經驗。他們大多數不討厭日本人,反而相當懷念甚至眷戀日本。他們也喜歡講關於日本人的故事,講的是日本人在的時候,治安如何良好、政治如何清明、政府如何有效率、社會如何安定。

他們尤其喜歡拿過去的「好」來對照今日的「壞」。日據時代當過「高雄州巡查(警官)的一位老先生便說:「日本人管得好。他們統治是為國家做事,不像中國人為自己,國民黨大官不負責任……。」

「五十年的殖民,說統治那是政治名詞,其實就是五十年的相處,五十年的共同生活。」日本文摘總編輯洪美華分析,升斗小民不管政治,只關心自己的生活。

從最初的反抗、反感,到後來的做順民、良民,日本人的皇民教育成功,台灣人的國家意識日形淡薄。日據晚期,秩序建立,而台灣人也與日本人有了相當程度的默契,「對他們來說,日本政權親切又熟悉,反而是中國大陸的政權很陌生。」

國民政府渡海來台,很多作法與台灣人想像中不同,也與他們習慣了的日本人大不相同,他們很自然地拿來與日本人比,覺得很多地方都看不慣,這更轉化、加添了他們對日本人的懷念。這心情,隨著時間的消逝和空間的距離而益發浪漫起來。曾經留學日本的年輕作家吳繼文看到受日本教育的父母一代,普遍對日本有著憧憬和幻想,感覺原因之一是日據時期正是他們無憂的少年時代,而那個時代又比較單純,回憶起來尤其甜美。

生活方式摻雜日本風 

五十歲以上的本省人,仍有不少會在酒後合唱日本歌。平日在家,他們也習價住日式房子,看日本錄影帶、聽日語歌、交談中夾雜著日語。生活方式中摻雜的日本風,他們無意也很難改變。

有些人在國籍認同上有著錯亂。在日本立教大學任教的王孝廉看到台灣老人整批整批地去日本,「像老兵還鄉,他們去懷古。」這些人心中隱隱有一種遺憾:「要是當初一直殖民統治下去,如今他們也是強大的日本帝國子民。」不少人點出他們的心事。

高雄中學的一位英文教師,早年原本已經改了日本名字、入了日本籍,並且在日本唸書。但是戰爭末期,他不願當砲灰,選擇做台灣人,回到台灣。不久日本戰敗,退出台灣,他一方面慶幸自己沒有當砲灰,一方面心理一直不平衡,好像失去了祖國。前年他提早退休,找出當年的一些證明文件,經過各種繁瑣手續,終於恢復了日本籍,如願定居日本,「那種快樂,實在難以形容。」他的朋友描述。

不幸像他這樣的人,到了日本往往發現自己不見得能融入那個社會。聯合晚報記者羅錦裕便看到在日本有許多台灣去的人,講台灣話、跟台灣人住在一起,做台灣生意。他不禁問:「那你們來日本做什麼?」

五十歲以下的人,大多數對日本既無深仇,也無大愛,卻可能掙扎在兩種感情之間。洪美華小時候常聽父母談起日本人如何好,可是到了學校,從書本上得到的日本印象劫是「侵略者、壞人」,她覺得充滿矛盾。 

剛光復時,王孝廉在台中鄉下唸小學,老師們也才開始學國語,「他們彼此交談用日語,罵我們也用日語。」他是那個環境裡唯一的外省人,那種日本文化與閩南文化揉合的鄉村色彩,他也很容易地視為理所當然了。與洪美華一樣,對日本的反感,是書本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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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上的特殊角色 

由於沒有切膚之痛,吳繼文少年時代讀日本侵華史,並沒有太深的感觸。兒時父母教他的日本童謠記憶猶新,眼前又看到日本由一個戰敗國躍升為世界經濟強國。似乎家國之痛全是書本上的、歷史上的,現實生活裡接觸的日本全是它好的一面。

可是從書本上、歷史上,這一代也傳承了另一重苦悶,而日本,在這裡扮演著特殊的角色。上一代部分台灣人有國家認同的錯亂,這一代戰後在台灣長大的中國人也有民族認同的困難。從民國三十八年到七十六年,漫長歲月裡,台灣的人得不到中原母體文化的滋潤。老一輩擁有回憶,年輕一代只能從圖片、文字中去想像。

中國似近實遠。書本給了他們故國之思,卻不能滿足他們的故國情懷。台灣急速現代化了,幾番流離與周折,傳統脫略許多,退居生活中的點綴。嚮往古典中國的年輕一輩,發現反倒是文化同出一源的東瀛日本,保留了許多中國東西:「像是京都、奈良的寺廟,日語中的古漢文語彙等,都令人發思古之幽情。」

吳繼文便是這樣,把日本當成了中國文化的替代品,懷著另一份憧憬,負岌東去。

從比較現實的層面觀察日本,可能會有不同的感動。日本人認真、重效率,有埋頭苦幹的傻勁,這些是現世中國所欠缺的。中國人不太會去和西方比,因為覺得兩者差異太大,可是日本?沒有戀日情結的中國人從潛意識裡就瞧不起這個「文化上的表弟」,如今看到它事事超前,內心的感受也很複雜。

研究日本,反省中國 

企業顧問顧卓雄便形容日本是「小老婆的兒子」,可是又不得不讚嘆「其靈魂是中國文化的精確靈魂」。洪美華唸法律研究所時,因為讀日文書而察覺日本人的「可怕」,憬悟到學習日本、瞭解日本之必要。

中醫師李家雄為了鑽研中醫聖典「內經」,三次赴日拜訪日本老漢醫,查詢資料,他驚嘆於日本資料蒐集之完備,從此投注心力,研究日本這個民族。「研究日本,便是反省中國,」顧卓雄說出他們的心情。

在學習、瞭解和研究的過程中,他們常不免厭惡日本,甚至有些痛苦。主要原因是日本對於它統治了五十年的台灣,缺少一份尊重。王孝廉指出,日本人對中國,文化上是自卑的、物質上是驕傲的,但他們自卑的對象是中國大陸;對台灣,他們只有驕傲。「他們不能尊重我的國家和同胞,」洪美華激動地說:「這樣的國家,我也不想去誇大它,一廂情願地去喜歡它。」

中日兩國恩怨既深,本已易於感情用事,近兩年日本開始否認侵華事實,修改歷史教科書,前後兩任首相先後參拜「靖國神社」,向掀起戰爭的日本軍閥致敬,種種小動作更刺痛了中國人的心。

自認是「理性主義的一代」的中、青年,仍然力圖「把感情與理智分開」。他們很理智地表示,日本人不願告訴子孫自己過去的惡行劣跡,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站在中國人的立場,他們真的能把愛恨留給上一代,瀟瀟灑灑地面對扶桑三島這「兄弟之邦」嗎?

一般說來,中年以下的他們,既不像老一輩的外省人,企圖把日本蓋起來,假裝它不存在;也不像老一輩的本省人,迷信日本。他們確實比較能「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平心靜氣地去觀察日本,欣賞或批評那塊土地與其上的人民。

心情微妙 

但是,許多時候,他們的心情是微妙的。在微笑著學說日語的同時,他們的內心可能有針刺的感覺;看到日本井然而乾淨的社會,他們會痛心地想:「什麼時候,我們也能有這樣的水準?」看到歐美人把日本當成東方文化的代表,他們心有未甘;西方人眼中神秘無比的日本茶道、劍道、花道等,在他們看來「有什麼了不起?」

他們不承認自己有日本情結:「那是上一代的事,」他們說。但是,日本情結似乎正以另一種面貌,體現在他們身上。只不過,隨著台灣的經濟發展與教育普及,他們建立了自信,情結雖在,心理卻健康多了。 

日本風吹襲著全世界。在台灣,日本的影子新舊交迭,渲染得特別濃烈。十幾歲的少年,摩托車上貼著「神風」、「必殺」,T恤上印著「原宿族」,招搖過市。更小的孩子,則熱衷於「任天堂」,沈迷於「無敵鐵金剛」,吵嚷著暑假去東京逛「迪斯奈樂園」。日式商店愈開愈多,日本商品如影隨形,「日本」已經成為現代生活的一部分。

有些人擔心下一代成為「被日本商業征服的一代」,他們提起「文化侵略」、「經濟侵略」等名詞。但是中年和青年人大都不怎麼擔心。他們認為文化的滲透與交溶不見得是壞事,至於少年人的崇拜日本,只是一種流行風潮:「日本東西不過是在裝飾他們的青春。」成人何必太認真?

自信心愈強的人愈懂得寬容,知識愈淵博的人愈不願遽下判斷。台灣社會的中堅分子不急著批判或認定什麼,他們只是呼籲:「戰爭已經結束四十多年了,就讓它結束吧。」以「平常心」來看待,日本既不是妖魔,也不是神明,日本只是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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