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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屋頂上的哲學家一樣思考

城市自覺與夢想探險
文 / 成章瑜    攝影 / 關立衡
2014-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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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屋頂上的哲學家一樣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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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急的城市,每天有成千上萬人穿梭移動,擦肩100萬次帶來的可能,是更焦慮徬徨??,街道、走廊、樓梯傳出話語,人與人間卻愈來愈缺乏一種溫度。

但是現在有兩個人,他們相信,在冰冷的城市中,在被遺忘的屋頂上,在某個廢墟角落,在鐵皮屋及雜亂的頂樓水塔之間,存在著一個「微型天堂」,那裡充滿了故事,充滿了夢想,充滿了人的溫度。

第一個人先從「都市偵探」,實踐大學建築系副教授李清志說起。從小就想當偵探的他,一直著迷於城市的「廢墟探險」,在李清志眼中,城市和人一樣都是一個生命體,都會面臨生老病死,建築新的、老的和垂死的,都值得去存在,才像是一座真實活生生的城市。

他每個禮拜固定要造訪不同的地方,週一去西門町走走,觀察這個舊市區每週微妙的變化;週四一定在東區的巷弄間穿梭;若閒來無事,李清志最愛在康青龍巷弄間遊走(編註:「康」指永康街,「青」指青田街,「龍」指龍泉街),尋找日據時代舊舊的歷史味。

「都市偵探」角色,充滿了濃濃的記憶與人味,在西門町街區老咖啡廳的下午,他看著打瞌睡的老人,彷彿進入凍結的時空;當所有人抬頭仰望高聳的101大樓時,他看見的卻是101腳下,滿滿頂樓加蓋、水塔橫生、鐵窗堆砌、活生生的尋常百姓家,但這才是台灣真正呼吸的民間脈動。

最近李清志在網路上成立了一個「台灣廢墟研究」,每個人都可以PO自己的探險,從不同的角度挖掘出自己對於城市已遺忘的情感記憶。

另一位是台灣出生長大的職業攝影師陳敏佳,一直以來他都想拍台灣,是醜是亂是恐怖都沒關係,因為這裡是我們真實生活的環境。最後,他選擇了「台灣的頂樓」,一個被忽視甚至被遺棄的場所,記錄了跟他生長在同一片土地、經歷一樣大小事的人們,持續想為這片土地帶來一點不同面向的臉孔。

他說,台灣頂樓很有特色,主權不明、總是被棄置,明明是個好地方,但就像被主流社會忽略的那些重要人格特質一般,最後大家都遺忘了這個場所。台灣社會常常填滿了各式各樣的意義,夢想反而孵不出來,有時在愈亂的地方,思路反而更加凸顯。於是他選擇36個「有個性有夢想」的朋友,拍攝地點就在每個人居住或工作場所的屋頂上,透過鏡頭,直視我們所處的真實環境。

當我們腳下的故事不知道再怎麼崩壞下去時,陳敏佳想找回人的誠實、勇敢、善良、熱情、堅持發光發熱的特質,這裡有電影導演林育賢、食堂老闆魚料理高手阿威、金山的農夫黃毅遠,也有拚命三娘工業設計師的阿喬,「也許我們都應該站上屋頂,好好看看自己所在的地方,再次確認自己和家鄉的價值。」他說。

法國小說家梭維斯特寫過一本《屋頂間的哲學家》,描述居住在巴黎閣樓中的貧窮人們,因為懂得分享,雖然物質是貧窮的,內心卻感到無比富足。現在就在一小段垂直升降屋頂間,李清志與陳敏佳也化身兩個屋頂間的哲學家,帶我們進入台灣的微型天堂,看見不一樣的世界,不 一樣的生存價值。以下是兩人精彩的對話內容:

李清志(以下簡稱「李」):

台灣的建築空間,既有混亂的天際線、雜亂無章的加蓋鐵皮屋、生鏽的水塔、神壇的香爐,以及糾結如蛛網般的電線與天線??,屋頂其實最貼近真實,也讓人體會到這些人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中奮鬥生存。

在歐洲,在巴黎,早年詩人、藝術家,他們沒錢都是住在閣樓上,因為閣樓冬天很冷,夏天很熱,有錢人是不會住在上面。這些文人及哲學家都住在屋頂上,不是有一本書叫做《屋頂間的哲學家》?

住在屋頂上面,某個角度看起來很可憐,因為有點是非正式住宅的場所;可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它又是一個樂園,比較不受管制,這樣一個空中花園,某種程度也是一個夢想樂園。

屋頂,是建築學裡很有趣的空間文化現象。這個空間平常沒有人注意它,也沒有人正視它,但這個空間正彰顯著現實生活某一個階層或是某一個生活的現實面貌。

陳敏佳(以下簡稱「陳」):

大量的頂樓加蓋,正是台灣社會的奇特寫照。追溯原因,因為1949年大量移民進入台灣,因有反攻大陸的計畫,有很長一段時間台灣是屬於沒有都市規畫的,用的是日據時代留下來的,然後有眷村、屋頂加蓋,這都是特殊時空文化所留下來的印記。

我對屋頂情有獨鍾,就是因為這是台灣很特別的一個符號。站在頂樓上,它吸引我的地方是因為某一種真實。被攝者身後的城市環境,更體現了他們所處時空的不友善與灰暗,但他們都在做想做的事情,而且很快樂,我認為他們都是成功人士,這才是真實的人生,人生不一定要贏過別人才快樂。

就像我拍《大誌》的李取中,名片上他明明是執行長,他有條件住得更好,屋頂冬冷夏熱雨天吵,但他一直住頂樓加蓋,他說,這樣比較接近大自然,夏天本來就會熱,冬天本來就會冷,雨天就是住在屋頂感受自然的下雨,他活出自己的路線。

李:就空間心理學來說,住地下室跟住屋頂上的人是不一樣的,屋頂上的人是比較有遠見的、比較樂觀的;住地下室的人是比較悲觀、謹慎的。

屋頂上,其實是都市裡的夢想家。當我看到敏佳的作品觀察,我覺得,真的看到很多努力在創作、在都市裡打拼追逐夢想的人,滿令人感動。

台灣不只頂樓加蓋還有一個奇特的鐵窗文化。探討居住者背後心理因素,它其實是想多爭取到某些空間,那是對空間的一種貪求的欲望。

我的反省是,以前心態是逃難心態,上一輩經過逃難,很多東西捨不掉,家裡很多空間都在堆東西,特別是老人家。

都市生活寸土寸金,你要試著過一個比較簡單的生活,你要能捨棄。那個簡單是必須要反映出你的內心,內心沒有學習把東西捨掉,空間就沒有辦法過得簡單,現代主義建築想法,基本上就是簡單。

陳:一直以來我最想拍攝的,就是那些在最不堪環境裡,卻仍努力堅守在往夢想途中的人。

所以當我想拍身邊一些值得的人物時,結果發現在屋頂上,藉由天際線變化的實錄,正可以重述一種被忽視的個人價值。

我進入職場大概在2000年後,過去這10多年間,我拍整個台灣這一群努力的人,很多人透過自己的努力建立起一片小天地,可是對於大環境,要嘛無力,要嘛就是襯托出負責大環境的沒有作為,但其實我們有很多很厲害的人。我使用了西方拍攝重要人物肖像手法「林布蘭光」(Rembrandt lighting),比喻他們是重要的人。

我的工作認識了很多有意思的人,他們有溫度很善良,年過30、50還有夢想,有勇氣做自己喜歡的事,是他們做的事讓台灣有趣可愛,在我心中,他們都是「重要的人」。這些重要的人,包括許多持續對抗大環境,交出漂亮成績單的人,他們努力讓別人更有希望、環境更好,我從他們身上看到會發光的特質。我們腳下這個地方不知道還要再怎麼崩壞下去,但總是哀聲嘆氣也不是辦法,我想透過拍攝計畫,為我自己和這群朋友打氣,我很慶幸看到他們為理想奮鬥,為朋友無私的奉獻,閃爍光芒的作品,讓崩壞的土地長出花朵。

李:我一直認為,台灣最迷人的是巷弄、是廟宇、是廢墟。

台灣的城市巷弄裡,就有很多迷人角落,我常走進陌生的巷弄,當成一種探險,在彎彎曲曲的巷弄裡,思考歷史與地理上的成因。尤其一些具人文特色的小店、咖啡店、茶藝館、舊書店、舊貨店,你可以在裡頭窩很久,彷彿在城市裡,找到足以安身立命的棲身之處。

到現在我都有一個習慣,就是當一個城市偵探,一週內我會找一條沒有去過的巷弄或廢墟走一走探險。

廢墟有一種神祕美感,我們常覺得廢墟是都市景觀上的毒瘤,而建築物就是生老病死啊,城市裡面不能只是都光鮮亮麗吧,這是一個現實。日本建築代謝派主張,城市的生老病死是自然正常的,這樣才是一個有機體。

我認為好的都市再生,不是都市更新蓋豪宅,而是怎麼創造出好的公共空間給全體市民使用,總體市民的自覺,才能讓都市活起來。

陳:對於自覺,我目前常處在兩種狀態中:悲觀與樂觀。

2013年有很多事,像停建核四,社會有很多力量凝聚在一起,但最近新聞說核四燃料棒要默默裝上去了,好像狗吠火車。

李:但不狗吠的話,接下來會更恐怖。

陳:我在高中看過一部電影,叫《春風化雨》,一個傳統學校的老師,用反傳統的方法來教學生們詩歌、文學、生活的故事。

高中時期,不知道為什麼要讀書,家裡或學校、社會有潛在的壓力,當我看到《春風化雨》那一幕,學生們站立在桌上,大喊「 Captain, my captain !(船長,我的船長!)」,我就覺得我可以跳出來了,跳出聯考制度、升學、社會期待。

因為電影啟發,我敢去做我自己。

我專業工作做了一陣子後,後來在某個地方兼課,那邊有很多學攝影的學生,有的年輕,有的稍微年輕,我觀察大部分的人還是很迷惘,他有可能到40幾歲都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他不喜歡的事。而我17、18歲之前就已經啟蒙了,真的要謝謝電影男主角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

李:我們會放一部電影給學生看,叫《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年輕時的壯遊,對人的一生影響很大,離開熟悉的世界,到外面去看看其他人過什麼樣的生活,然後會改變自己對生命對人生的看法,也會知道什麼是對自己最有價值的事情,該去做。

去年我的畢業班,我給他們的文章標題是「因為你們都是變種人都是金鋼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賦,我勸他們要走自己的路,因為你的路別人是不能模仿的,沒有辦法跟你競爭的, 別人不能走的路你反而可以自己走,因為你有天賦在。

我們也會鼓勵大一學生去旅行。從國內開始,拿張台灣地圖,貼在牆上射飛鏢,一個人射3支,一支可能射到太平洋,一支射到中央山脈,一支射到一個不知名的某地,他就去那裡旅行。還有做法是,買很多台鐵普通車到各個地方的票,然後大家抽籤,抽到哪兒去哪兒。總之,讓他們自己慢慢去體會。

台灣城市的天空線雖心律不整,有趣的是,台灣依然可以在混亂中,不斷地衰敗又成長,絲毫沒有死亡的徵兆,反倒充滿了生命力,這就是台灣!

圖片提供|李清志、陳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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