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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海的日子

文 / 郭正佩    攝影 / 吳毅平
2005-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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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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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很難相信, 早晨, 掀開窗簾, 我真的能看到初生的太陽,從海平面淡淡地升起。落地窗外,一些雜樹和或許可以稱為竹林的枝葉在早晨的強風中沙沙地擺動著。夜裡,也是這樣。那時候,如果關掉屋內的燈,能看到觫觫如黑影組合成的萬花筒,在窗簾上,映出不斷變化的幾何圖形。

房子入口的車道兩端,是很多很多高出人頭的芒草,沿著山坡的線條肆意地長著。來到這裡時是秋天,每個清晨,從車道走過,風總是強強弱弱地吹著,芒草,在呼呼地風聲之中,狠狠地搖著頭,發出那一種,芒草的聲音。

我從車道的盡頭轉身眺望,大部分的時候,芒草的遠方,有不同時間,不同天候,塗抹著不同比例藍、灰、綠、璘光組合而成的海灣。竟然能每天看到海。

也有一種時候,完全看不到海,芒草的周圍,遠方,只有溼溼的空氣,和濃得化不開的白霧。無論前面本來是多麼遼闊的海灣,只有白色的霧,和濃濃白霧中搖晃的芒草。意思是說,從居住的房子走出來,回頭,往前,只有芒草,芒草之間隱隱露出的柏油車道,和車道一端豎立著的黑色大理石短柱,上看刻著這棟房子的名字「野比海岸陽台」。

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住在這樣的地方。

於是,我展開居住在「野比海岸陽台」的「山居歲月」。借用彼德梅爾《山居歲月》之名,並不誇張,因為這幢「野比海岸陽台」,的確座落在野比一座小山丘頂。沿著蜿蜒的柏油山路往上,走到再也沒有路可走,就能見到「野比海岸陽台」。日文唸起來像是──溪‧賽‧都‧苔‧惹‧斯。

「有公車直達妳住的地方。」上司岡島先生說。

「不過,不幸的是,」岡島先生停頓了一下。

「除了公車季票一季要3萬多日元之外,還有什麼不幸的事嗎?」

「從公司出發最後一班公車是下午6點48分。」

「如果妳還要到車站前超市買點什麼的話,可能至少6點就得離開公司。」

岡島先生遞給我一張公車時刻表:平日終車─6:48。6點48分!而這還不是最不幸的,我瞄到一旁「休日」欄。每小時約有一到兩班公車,最後一班公車於下午5點出發。

「下午5點?意思是……」我懷疑自己的眼睛。

「嗯,因為住在那的人大多有車,週末會自己開車,所以……」

「那……如果週末出門,得在下午5點之前回到野比車站嗎?」從東京品川車站出發至野比,至少約需1個小時時間。

「恐怕是這樣,不然,可能只能坐計程車了。」岡島先生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我比較想知道的是,那麼計程車資,也算在我的通勤津貼裡嗎?

購買完公車季票,一一會見公司同事之後,日子很快安定下來,早晨在微微的寒風之中坐上9點鐘裡唯二班公車裡其中一班。我像沒命似地奔跑至車站,因為若是錯過公車,只能叫計程車接送。換句話說,當天的薪資,大概得全數奉送給計程車司機。

等公車的, 通常只有我一人。一邊默默讀書,一邊默默等著下一班準時出現的公車(如果錯過兩班公車之中第一班的時候)。偶爾出現送完先生上班,準備到車站買菜的主婦;或是等小朋友坐上幼稚園專車的年輕媽媽,終於可以輕鬆一下的表情,三三兩兩群聚聊著什麼。下班時間在同事的催促提醒之下準時離去。為了留時間在超市購買晚餐材料,我幾乎下午6點一到,就得起身離開。

一開始,我還不能接受動輒

一、二千日元的計程車資,於是準時坐上末班公車,下午7點一刻抵達家門。換句話說,到夜裡入睡,至少還有5到6個小時。我沒有電視、沒有音響、沒有鄰居,有的,只有一台筆記型電腦,和一箱又一箱的書而已。

這幢「野比海岸陽台」別墅,是公司用來招待外賓和簽約工作者的住處。雖然豪華漂亮,不過,如果能選擇東京的旅館,國外出公差來的人寧可擠幾小時沙丁魚般的電車趕回東京,也儘可能不願意住在這裡。東京,至少還有精彩的漫漫長夜哪!於是總是空空蕩蕩地。每兩天有兩人一組穿著淺黃色制服的歐巴桑進入打掃,換上嶄新床單。坐山望海,位置極佳。

「在那種地方住1年?」同事大前君聽到嚇了一跳。「我來面試時住過一次,不過,那個地方,什麼也沒有不是嗎?」是啊,真的什‧麼‧也‧沒‧有。勉強說起來,只有芒草而已。

「別墅有十幾間房間,大部分來賓都只住幾天。妳的情形比較例外。」岡島先生解釋。

我的情形比較例外……

我帶著在巴黎寫了大半本厚鼓鼓的日記本來到日本(一天精彩時可以寫到20頁),準備繼續相同的書寫模式。不過,才1個星期時間,日記就退化成午餐食譜記錄:

011023 火

烏龍麵加天婦羅、一隻炸蝦和一大塊不知怎麼吃的菜餅、兩小隻爛了的香蕉和兩小片奇異果、一點奶油、一碗沾醬。

011024 水

炸魚加包心菜絲、酸筍、味噌湯、可可粉布丁加兩小片蘋果、煎茶、小碗白飯。

011026 金

豬排飯似的鮪魚飯、有白蘿蔔的味噌湯、可可粉布丁加鳳梨和一片柳丁、煎茶。從日記本上照抄下來,一個字也沒減少,每天發生的事,就只有這些不同而己。

平時如此過倒也差強人意,偶爾在網路上和台灣美國朋友閒聊,像是害怕時間空著沒用就這麼流去似地拚命地讀著面前的──每‧一‧本‧書。讀書累了,就換上行前準備的日劇VCD轉換心情順便學習日文。然而,即使如此,到了週五夜晚,想做些什麼不同的事,卻好像也沒有其他選擇。而且沒有一個朋友在線上,顯得特別難熬。

我開始以計算讀畢的書本為樂。不過10天光景,讀完4本不薄的閒書,16片VCD,3課日語教學,無以數計論文,還能每天做飯給自己吃。照這種進度看來,未來居住在「野比海岸陽台」別墅一年內,若沒能作出什麼重大研究,至少也能看完一兩百本書吧。或許連過去幾年內沒時間做的事都能一併做完。這世界上的事,總是沒有絕對的好與壞。

鬧鐘在7點左右響起,奇怪的是,我竟然沒有賴床。掀開窗簾,那是冬季早晨的野比海岸,清晨7時的顏色。東方的海平面上,微微的橘紅色中,摻著一點金黃,視線的另一方,天空仍是一片混沌。

打開放在窗口的藍色手提音響。說是音響我覺得還高估了一點,那是一台播放帕格尼尼〈violin concerto No.1 op.6〉高音的時候,還會發出爆破聲的機器。剛搬進野比海岸陽台苦無音樂一兩星期後,到附近量販店買回來的(這個地方竟然還有量販店),要價4850日圓,大約合一仟多元新台幣。

不過在這樣一個早晨,這台藍色手提收音機播放芭芭拉的「Ma Plus Belle Histoire D’Amour……C’est Vous」卻恰到好處。這是搬到野比海岸前的夏天在巴黎唱片行隨意找的。早晨起來,聽到軟軟柔柔的法文,很舒服。於是在張開眼睛時順手按下手提收音機的按鈕。

雖然沒有早晨喝咖啡的習慣,卻忍不住試用了才在星巴克咖啡剛買的Italian Roast。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思緒,從恍惚的夢境紓展開來。情節淡了,彷彿不記得喝下什麼,濃郁咖啡香卻縈縈在空氣中飄盪。靜靜地享受一點早晨的幸福時光。9點多,該去上班了。

「Ma Plus Belle Histoire D’Amour……C’est Vous」我讓芭芭拉的歌聲繼續在空氣中響著。這世界上的事,總是沒有絕對的好與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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