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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明 撕畫會說話

「紙」想說故事給你聽
文 / 吳錦勳    攝影 / 蔡仁譯
2011-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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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明 撕畫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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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水溪,濁水溪,當我還沒有握見過你之前,你就從阿公的嘴裡,流到進我的耳朵。」

黃春明大聲念起這首小詩,手裡拿起一張撕畫作品,墨黑的山水,鐵橋上一列火車冒著煙緩緩駛過,月亮映在溪水裡,碎成一片晶瑩。這粼粼波光,藏有好多故事。

說故事給你聽

從兒童劇到撕畫

去年11 月「2008 太平洋詩歌節」在花蓮松園別館舉辦,來自紅葉國小的三十多位太魯閣族小朋友,安靜地坐在教室裡,第一次聽黃爺爺講故事,也第一次動手做撕畫。

這天下午,天氣炎熱,黃春明脫去襯衫,汗衫底下露出他白晰的手臂及微凸的小肚。他流著汗,卻熱情地說,「在我們小時候還沒有看到溪水的時候啊,爺爺、奶奶最喜歡講故事,他們講的不是哈利,也不是波特,更不是蜘蛛人,他們講從前從前的鬼故事。」

爺爺口中,人死後變成水鬼,如果在冬天很冷很暗的水裡,捉一個人代替他,就可以脫離苦海。黃春明說,「自己年紀愈大,愈想講童話。」這幾年他投入戲劇,創作出很多精采的兒童劇,而這些小時候聽來的故事,先成為一首首詩,最後又變成一張張撕畫。

黃春明說:「爺爺把濁水溪變成他的故事,從他嘴巴說出的話,像溪水般又流進我到耳朵裡。」故事,像溪水不斷流動。現在,這故事又由黃春明的嘴巴流出,流入太魯閣小朋友的耳朵裡。

細看〈濁水溪〉這幅撕畫,安靜的夜,火車在鐵橋上 唭唭地前進。它離家?或歸鄉?引人無限神往。

慧眼獨具

將印刷品轉化為黃氏筆觸

但這幅滿溢詩意鄉愁的作品,原本只是耐吉籃球鞋的廣告。

這幅平面廣告裡籃球明星麥可‧喬丹,赤身露體,一身健壯的黑皮膚,在光影下顯露出深深淺淺不同層次。他沒有亮出球鞋,高明的商品邏輯,喬丹「籃球大帝」的形象,自然無人可以撼動。

但黃春明慧眼獨具,他可以用藝術的手法,改造喬登。他先把喬登丹的頭,一手撕掉,留下他結實的胸脯,用這些打籃球鍛鍊出的肌肉,撕出山脈雄偉的輪廓。黃春明說,「當我們慢慢撕紙的時候,會有毛邊,這很重要,像這個山的稜線白白的線。」

他用另一張紙鋪陳清朗的夜空,綴上月亮,而火車頭冒出的灰白的煙,則巧妙運用黃春明口中的「放屎紙」(衛生紙)渲染。

黃春明創作重視覺,他的小說文字彷彿眼見,例如《看海的日子》一開始就描述,「蒼蠅來了、妓女來了、捉魚的人也來了。」一看就有畫面。

他說,「我寫東西如果想像不到畫面,就很難下筆,我的小說寫的都是讀者可以看到的東西,而不是抽像的東西。」小說如此,他的戲劇和撕畫就更不用提了。

視覺焦點,在畫右下角倒映月光碧千頃的光輝。想都沒想到,這原本是喬登丹廣告裡很「man」,在精湛攝影角度安排下,閃閃發亮的胸毛。黃春明神來一筆的構圖,讓水波和月亮形成上下對映關係,結果魔法師般地,原本賣鞋子的黑亮胸毛,變成如此吉光片羽的美。

為什麼非得用撕的?

因為毛邊是自然的語言

黃春明創作撕畫已有三十多年的歷史,當時黃春明還在廣告公司工作,有人送給他一大堆過期的周刊,他覺得丟了可惜,無聊就拿來一邊撕,一邊玩白邊,慢慢就撕出了興趣。逐漸地,他在小說、油畫和戲劇之外,就欲罷不能地增加了撕畫的嗜好。

黃春明笑笑說,「我這是民間藝術,不是學院的,我不敢講我是世界唯一,但我這個真的很獨特。」

他帶著些許謙虛,也忍不住對自己這項絕活,感到自豪。他無師自通地創作多年,成果驚人,他的《我是貓也》、《稻草人與小麻雀》、《短鼻象》、《愛吃糖的皇帝》等四本撕畫集已被翻譯成法文出版,最近也有新作將譯成德文。

面對第一次學撕畫的小朋友,黃春明要他們先練習撕直線,他叮嚀著「小朋友!要很小心一點一點撕,紙不聽話,你要撕直線,歪掉了你要把它歪回來,你要讓它有這種對抗性,來,多撕幾次。」他說。

黃春明寫小說強調「口語」的自然性,他的撕畫堅純手工,「剪刀剪的線條很冷,撕的線因為有毛邊,所以很溫暖,溫暖包容性就很強。」顏色和形狀像一張紙的兩面,沒有任何一個形狀沒有顏色,

沒有任何一個顏色不具形狀。但黃春明的每個色塊間,留下這個有如創作者凝聚心血、靈魂囓咬過的齒痕。

如果你曾有機會仔細端詳黃春明的撕畫原作,緊盯住每個圖案邊緣,有一種印刷成畫冊裡看不到的「裡層皺褶」。那是反白的,由紙張纖維所密密鋪排的毛邊,很細,彷彿可以感受到當初手指撫觸、捏緊、旋繞、撕裂的過程。

這個不到一公釐的「邊界」,是紙張被破壞的傷口,在這裡,一張廣告褪去原本華麗的外衣,留下坦白的,碎形的,美。

黃春明說,「因為不是用刀切的,這些直線其實並不直,直線只是你腦袋裡的一個概念,你說它直,它就直。」

撕畫這種直線不直,圓圈不圓,正是拙趣所在,手撕的質感,使得每個形狀不再描摩赤裸裸的事物本身,而在每一方寸之間注入創作者的特質,作者和作品化為同一。

沒有時刻的月台

呈現孤寂老人的蒼涼

我們來到黃春明士林的老家,書房裡,黃春明戴起眼鏡,專注地撕紙,他的手指略白,指甲短短的,並沒纖纖玉指,但一旦他撕起蘆葦莖、菅芒花這樣的小巧的形象,他的大手指便無比細緻溫柔地伺候著紙張,有種大象跳芭蕾舞,那樣不可思議的靈妙,純熟,而且專注。

做起複雜的撕畫,黃春明往往構思故事,排列構圖時,專注到我。他認為創作最重要的是真誠,

「要表達自己心裡感到不忍的事。」也許同樣身為老人,黃春明對被時代遺棄的老人,有很深的同情。

多年前他寫了《放生》,探討高齡化社會及環境議題,他拿出另一張〈沒有時刻的月台〉撕畫,黃春明說,「我非常喜歡這幅畫。」

這張畫是1995 年,黃春明赴日拍攝血友愛滋受害者記錄片,某天他在寒風霜冷的早晨,闖進了東京大塚一家咖啡館。陳舊的空間裡,令他驚奇的是,十一、二位客人,清一色全是老人,老態十分搶眼,「他們的對話,有一句,沒一句,有的像向光性的植物,楞楞地面向電視的銀光」。

這家老闆自己也是個胖老人,他守著這家店,服務著比他自己還要老上一截的老老人。遇到周末也不敢休息,怕老顧客沒地方吃早餐。這天早上,一位老邁的顧客出門忘了拉拉鍊,老闆喘著氣追出

去,蹲下來為他拉好了,自己卻身體前傾雙手扶地,站不起來,後來兩人互相攙著雙手,老闆才吃力站起來了。

現在有些日本年輕人,對日本高齡化社會,感到不滿,甚至罵日本老人這麼多,課稅這麼重,根本是一種「老害」。但這個冬日早晨,黃春明有感於老人間相濡以沫的共生關係,進而創作了這幅撕畫。

畫面裡都是喪氣的白髮老人,以各種姿態,無言地坐在桌前,臉上白邊撕出的皺紋,他們的表情好像問著:生命困在這個沒有時間的月台,等待的列車到底會不會來?

瘋狂創作

用捏畫追求「拿捏」的藝術

黃太太說,「他作品表情不是很標準,但有它的內心的表達。他做的時候都是一個人在苦思,只有偶爾歡喜時就會叫:『你看,安捏有好看嘸?』他做得不錯,他做什麼確實有經過他的思想。」

黃春明苦笑著,撕畫做久了,左手姆指都麻痺了。撕畫不能用指甲摳,會留下指甲印不好看,只能用手指尖一小塊面積用力,磨久了,指頭就長繭變厚,「剛開始捏到好痛,後來就麻痺了,叫醫生檢查也沒結果,現在摸起來木木的。」他搓揉姆指抱怨。

之前為了創作《愛吃糖的皇帝》黃春明更連做四天四夜,「我呆在工作室昏天暗地,除了吃飯,都沒有睡,後來做到給醫生看手。我太太還說:『你是不是起肖了,要不要去看精神科?』呵呵呵。」

撕畫的細線條約一、兩公釐,為了表現更細緻的畫面,黃春明常苦思,如果要做到比這條線更細的話,要怎麼撕?他試過用兩把老虎鉗來夾,但老虎鉗一夾會有印痕,也太機械性,他又把鉗嘴包起來,兩隻嘴一左一右互相夾著紙來撕,但終究還是撕不到他要的質感、細緻度。「所以還是要純手工。它的線條就是那麼粗,那是它的限定。」他覺悟地說。

不明究理的人,以為撕畫嘛,隨便拿張紙來撕一撕,貼一貼就好了。有時候被邀請去教小朋友撕畫,到了現場發現紙張很差,他感到有種被誤解的憤怒,「他們以為紙拿來撕,很簡單,這是小孩最喜歡的,但撕畫技術其實沒有油畫簡單耶,現在老師頭殼壞掉。」

黃春明說,「撕畫是拿捏的藝術。」撕畫因為大量要用到手指,力道的「拿捏」「收放」都是非常細膩的工作。「因為撕畫做起來手很辛苦,於是你會想儘量簡化,簡化的意思在藝術上很好,但要如何『簡』(減)還要能表達你原本想表達的。盡量用最少東西,表達最多的內涵。」如同小說家不斷修改,只為寫出最簡練的句子。

啊,好累!

帶小朋友體驗撕紙之樂

黃春明的桌上堆著很多到處蒐集來的廣告紙,他說這類彩色廣告不褪色,又有各種質感,衣服、水果、木紋,都是很好的創作素材,「每一張紙每一每顏色都可以用的。」。

他又拿出另一張〈銀鬚上的春天〉,是用香菸、牛仔褲等不同廣告紙做成的。一個阿公在打瞌睡,他有很長的白鬍子。頑皮的孩子看到老公公在睡覺,摘了很多榨漿草的粉紅色的花,它綁他的鬍鬚上。

小孩子的手很笨,有時候把老公公拉得很痛,他還是忍耐,假裝他睡覺,小朋友很意地說:「他的鬍子被我們綴了很多粉紅色的花,他都不知道耶!」其實老公公知道,只為了小朋友高興,他什麼都可以忍受。

這個老公公說的好像黃春明自己。回想黃春明在詩歌節整整兩個多小時的課,黃春明的臉色因熱烈、發自肺腑的大聲說話而變紅,他的汗水濕了衣服,灰色鬈髮濕漉漉顫動。講到動情處,柔光滿溢,這些都是他愛的孩子。原本熱得有點坐不住的孩子,最後完全被收服,創作出一張張令黃春明讚嘆的作品。

上完課,小朋友一哄而散,黃春明坐在一旁喝水喘息,打了一個大大哈欠。他手帕蒙臉,呼嚕倒地而睡,吐出一句,「啊,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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