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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把台灣變大?

文 / 許彩雪    
1996-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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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把台灣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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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二00二年。科技,把台灣變成一個很未來的全新島嶼。由北而南,每二、三十公里有一智慧型工業區,區內擁有先進的通訊設施,資訊得以用網際網路傳送。另外,有技術研發單位給予區內廠商技術支援。國外買產品或買技術的訪客,絡繹不絕。

而每一個工業區的景觀、生態都非常講究。周圍則是便利的交通網,能與鄰近工業區迅速聯繫。

全島各地更依地方產業核心技術、競爭力,形成聚效應,台北市是軟體產業重地,桃園一帶以電子、國防科技取勝,新竹是半導體業,台中是精密機械、航太工業,台南是生物科技加半導體業……。

由於資訊高速公路已經成熟推展,視訊會議運用已普及各地,產業競爭力更強。透過投資資訊系統,跨國企業對本地潛在合作者、市場機會掌握確切資訊,於是合作案屢有新局。

整個科技體系,上游有航太、高溫超導體、國家實驗室領航;中游,有各地大學、研究單位,突破關鍵性技術瓶頸;下游,製造業產值將超過三千億美元,而其中科技產品成為台灣主要出口明星。

沒有不做夢的權利

二十一世紀開始,台灣人的生活品質,拜科技應用之賜,進入一個新境界。先進的廢棄物回收、焚化技術,使垃圾大戰堰旗息鼓。醫療研究及疾病預防技術改進,國人常罹患的心臟病、癌症、肝炎,得到有效預防及醫治。

國防方面,歷年來追求自主的目標已告一段落,研發部門累積的科技成果,如自動化精密機械、特用化學技術,成為民間新技術發展的驅動來源。航管自動化系統維修、衛星定位、車輛導航、地理資訊系統等新穎技術,更在民間普遍應用。

國科會民國八十一年版的「國家科學技術發展十二年長程計畫」,預言西元二00二年,台灣將名列世界十大科技國。科技政策陸續推行,屆時,由於部分基礎研究領域及產業技術,達到世界一流水準,而成為西太平洋地區科技重鎮。

二十一世紀的台灣島,將有個新名字,叫做「科技島」。

距離這個美麗新世界,還有六年。放眼亞洲,南韓已是世界第三大晶片生產國、印度是全球最大電腦出產地區、新加坡的「智慧島」策略,已吸引三千家外商駐足。「亞洲大趨勢」作者約翰.奈斯比說得很清楚「「高科技產業無疑是亞洲未來發展的中心。」多年前就提出以「科技島」作為台灣提升附加價值總概念的宏碁集團董事長施振榮說,台灣沒有不做夢的權利,「這是唯一的路。」

就在今年,瑞士洛桑國際管理學院(IMD)評比各國競爭力,台灣去年排名第十二的科技實力,今年下滑了五名,而其中科學研究、科技管理排名都下降;跟科技實力有關的科技建設、專利,也都落在四十六個國家中的第二十五名。這對近來以部分科技產業成績耀眼而自喜的人,無疑打了一記悶棍。

儘管各界對IMD的評比數字有所質疑,卻都難以否認,台灣的科技發展,是該好好檢討。

「科技島是一個未來式,許多人卻說成現在式。」一位科技界人士說。停格在現實畫面,的確可以看到許多今人洩氣的場景。

行政院科技顧問室召集人楊世緘也表示,到西元兩千年時,台灣會被定義為已開發國,但卻仍非技術化國家。他指出,全世界有四千億美元投入在研究發展,美國就占了三七.五%(一千五百億)。台灣政府加上民間,卻不到一%(四十億)

下降的科技承諾

絕對值雖比不上,但過去台灣卻衝勁十足,在成長速度方面,聊堪告慰。國科會曾統計,民國七十八年全國研發總經費,是民國七十年的三.三倍。但在最近五年,成長卻減緩下來,甚至出現負成長。原本在今年應達GNP比例二.二%的研發經費,並未達到目標。

以經濟部科技預算為例,民國七十八年到八十二年,每年成長三0%以上,總計從五十五億到一六三億。但過去三以來平均成長率卻只有一,八%,只成長到一七二億元。

國科會一位組長說,每年少一百億,對整個政府預算影響很小,「但是對研究發展而言,時間過了,永遠也追不回來。」

「整個國家對科技的承諾是下降的,並沒有當作重要議題對待,只有問題等在那裡。如何要外人有高評價?如何讓別人看出來我們有什麼決心?」在經濟部主管科技專案預算執行的技術處處長陳昭義沈痛地表示。

台灣如何發揮槓桿作用,拿四十億搏全球四千億的成果?「這正是科技島建設的重要一環。」楊世緘說。

欠缺全民溝通

台灣島要換新裝,牽涉國家資源重整、多層吹的建構全國土地運用再分配;數百億台幣科技預算流向調整科技領導團隊建立新運作模式;法規鬆綁、政策工具如租稅、投資抵減等重新考慮。如果將這一項工程比喻為產業結構,則台灣現階段需要的,不再是原料簡單加工的政策規畫,而是控管製程複雜的半導體製造。

但是汲汲於將台灣競爭力排名,在西元二000年提升到世界前五名的政府,然是還末準備好許下如此重的承諾。

例如,一位科技界重量級人士指出,國家資訊通信基礎建設(NII)計畫被視為國家競爭力的重要計畫,可提升全民通信普及、政府行政效率、企業生產力。但卻未見政府將發展目標、策略,做好全民溝通,充分將此願景傳達給全民。

對外的國際宣導,更看不到政府著力的痕跡。

去年美國著名的「科學美國」雜誌邀台灣上廣告,包括新聞局的各單位都說願意參加,但是沒人願意負責。最後只有經濟部技術處接下來,出了兩千五百萬元,內容以台灣高科技成就、不再是仿冒及廉價產品國家為訴求重點。在獲得外交部支持下,印了七萬本單行本,廣送各國。最近中英經貿諮商會議,有英方代表就是看了這份資料,才對台灣現況更了解。「新加坡對科技的投入比我們差,但是他們善於溝通,在國際形象卻比我們高。」陳昭義因此有感而發。

善於運用國際資源,只是新加坡的長處之一,陳昭義認為,他們真正令人敬畏的是,政府部門落實政策的步驟扎實。

而台灣目前政府跨部會協調整合不佳,造成政策、法令、預算脫續,正是最大的問題。

例如行政院推行的NII,依現行的有線電視法規定,有線電視不得經營電信事業,這使得NII所需最基本的網路架設無法推行。再如目前並無法律規範政府資訊的公開問題,使人民無法合法取得政府資訊,將使NII失去資訊流通的意義。

落後法令干擾科技

有鑑於此,於是立法委員柯建銘才在立法院成立科技政策法令推動小組,緊盯電信法、有線電視法、廣電法、資訊公開法等十個法案,將政策、法令、預算栓緊連動。

工研院電通所副所長林寶樹也舉例,政府將通信產業視為下一波明星產業,有意在西元二000年,衝向世界前五名。但是通信方面的高等教育人才至今未有投注;欠缺有動手經驗的人;在應用方面,通路規畫的時程也不夠前瞻。

實際執行時,最需要活力的科技事務,卻又屢屢被落後的法令干擾。

位於台北市南港區的南港軟體工業園區,是目前所有智慧型工業區中最早動工的一個。當初考慮為不能進工業區、散落在台北各角落的軟體業者,創造一個發展環境,工業局成立世正開發公司,著手進行開發。

按照藍圖,這個園區全部開發後可容納一萬五千人,而利用高速光纖網路,隨時可跟海外傳遞資訊。此外,區內設有引自國外的不斷電系統,以解除業者因為電力不穩而遺失資料的夢魘。還有裝了特殊的感應器,冷氣收費可用個人計算,一切都很「高科技」。

但軟體工業區拖了兩年,今年一月才動工,一直困擾的土地問題卻未完全解決。世正總經理劉兆寧表示,年底才可望徵收到。而一旦完工,業者是否願意投資買廠房,才是問題所在。目前有意進駐的IBM等企業,就表示希望能用租的。

工業局只售不租的規定,正是業者裹足不前的原因。長年主導開發工業區的工業局,近來屢遭企業抱怨成本過高,因而目前政策已導向和民間分別開發,這樣一來,又形成兩頭馬車,條件不一。「工業局會產生土地徵收不足,民間開發則沒有優惠。」工業局長尹啟明就自陳。

另一方面,民間第一砲--由宏碁企業集團關係企業,龍顯公司所規畫的龍潭宏碁智慧園區,已經敲定九月全部開工。宏碁企業董事長施振榮清晰地描繪風貌:環境規畫上,保育地要多。將來園區包括企業研發單位;而為了要有生產力,所以一部分工廠也將駐進。此外,它也是創意園區,凡有創意的公司,都可進入,加上生活、休閒中心。「方向很簡單,就是具體而微的科技島」施振榮說。但宏碁智慧園區第一個要解決的,是將來住商混合地目變更的問題。

呼求愈來愈強

而其他由工業局主導的各地智慧型工業區,或因地方人士因土地徵收問題反彈、或軍方作業緩慢等因素,更還未有重大進展。要解決土地問題,必須進行第二次土改,已不只是無殼蝸牛的心聲,更是科技人愈來愈強烈的呼求。

宏碁集團董事長施振榮認為,智慧型工業區原就具有國家土地資源轉型利用的意義。「原有資源擁有者獲得償還,科技業則可以得到土地使用,政府本來就是要做這些事,達到轉型目的。」他說。

政府緊握資源分配的手,更可能掐住科技島發芽的生機。

七月底,一場有關年底第五次全國科技會議預備會議開下來,與會人多在抱怨人事、會計等周邊環境限制。

一位學者透露,國科會給每一個教授的研究經費,每年只有三、四十萬元,只能雇用到兩個兼任助理,而其中一個就在負責報帳。「連便當錢、釘書機錢都不准報。」這位學者無奈地說。

再如,在目前缺乏大型計畫領導人的情形下,政策逐漸鼓勵共同合作型計畫,但制度又恰恰扼殺了生機。例如,工研院和大學、企業共同申請某項合作研究計畫,第一個碰到的問題竟是,給錢單位的會計問,錢該撥給誰?要他們事先講好。「但這樣一來,不就又分解了?」一位從旁觀察的學者沒好氣地說,有關跨組織合作機制,實在非常欠缺。 因此,多位人士甚至反映,科技政策改革中,會計、人事、採購,才是改革重點。

重大計畫作主導

資源能不能妥善重整,背後牽涉深層的共同價值建立與溝通。施振榮認為,高舉科技島發展目標,首要考驗的,其實就是政府與全民溝通願景的能力。

旺宏電子董事長胡定華指出,在思考台灣未來策略時,至少有幾個問題必須釐清;首先,台灣的發展哲學是什麼?

目前台灣正走到社會福利與經濟發展的十字路口,政府社福支出已超過科技總預算的四倍。「要增加社會福利,又要不加稅,就要更會賺錢。」經建會主委江丙坤就首在一次演講中提出,六十億給了老人年金,等於一去不回。但是投資於次微米,卻可以賺六百億回來。面對必然的資源排擠作用,政府部門的抉擇有否共識?

第二,牽涉到目標的訂定,例如,提升科技實力,要走到多遠才算成功?「引進一大堆外勞,只是要搞一個製造業的科技島,產生ODM價值而已嗎?」胡定華質疑政府目前只找容易的題目做。

許多科技人都同意,科技發展不應以達成指標為目的。「重點是我們知不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剛上任行政院國科會主任委員的劉兆玄說。

其次,為了完成此目標,要有多少資源投入?

陳昭義指出,搭建科技島,人才方面,分量要呈現出來。研發方面,要有很多活動,甚至要有重大計畫主導。「很當一回事地做,設定在幾年內要有多少投入,得到多少成果。」新竹科學園區漢民科技副總經理蔡楨貴更強調,政府計畫一旦開始執行,效率就要出來。

共同價值未能建立,雖然主政者高喊提升競爭力,執行單位也只能各自解釋、各行其是。「短時間、資源匱乏的狀況下講的所謂策略,只是為尋求最大槓桿的謀略,不是真正的策略。」一位科技業董事長沈沈地說。

馬達愈轉愈快

社會無法產生共識,整個台灣對換檔到科技社會的過程,就沈澱不出有利於往前走的金石。

譬如在表面蓬勃的科技投資背後,有人憂慮真正的科技力並未生根。

工研院電腦與通訊工業研究所研究員馬金溝博士就分析,台灣科技和產業的關連性,還沒有很密切。高科技進入門檻變化快,企業考慮進出的時間短,投資大、風險大,腳步恐怕跟不上,於是就找能量產的東西,沒有耐心等待技術萌芽到成熟,「只要能很快提供其機動性,賺了錢馬上離開。」馬金溝說。

他擔心,如果大家都打帶跑,這條路最後會變成科技門檻低的,進來的人愈多,產品生命週期愈來愈短。於是只看見一堆人跳進去,又跳出來。「結果馬達愈轉愈快,基礎技術一個也沒留住。」馬金溝雙手比劃著說。

原因在於教育、社會的回饋系統,只對回收較快的生產下注。譬如,園區有些設計公司,價值在一批優秀的創意人,不在於好的廠房、物質的資產,但他們要申請股票上市時,評審者卻只會要求看到公司的有形資產。

整體環境如何慢慢移轉到重視人的資產,則是一大考驗。「這種價值的轉移,是一種文化運動。」史欽泰認為。

其實,台灣在科技領域與世界爭長短的優勢仍在。

譬如,我國每件專利所費研究經費,比一些先進國家低。「從模仿、跟進、到改造,台灣研發人員的應變能力,加上低成本的特質,正是優勢所在。」工研院電子所微電子製造工程組副組長盧博彥博士說。

運用素質良好的工程師,帶領電子所十七個人進行真空微電子計畫的黃靜敏博士,目前則已掌握世界最重要的平面顯示器專利,「質與量都是世界數一數二。」黃靜敏說,美國摩托羅拉公司總裁因此還親自打電話上門求教。

中山科學院航發中心是另一個寶庫。擁有五千餘人的航發中心,積蓄的能量已引起國外注意。日本一家飛機組件公司參觀過航發中心之後,馬上要移轉一部分產品給航發中心生產。

而在民間企業,資訊、半導體產業連動的科技效應,已逐漸盪開。製造針織機器的佰龍機械因為運用電腦科技,這幾年已衝向世界第一大紡織機廠商寶座。「資訊業已為我們殺出一條血路。」佰龍副總經理王堅倉說。他運用四八六電腦,研發出具磁控選針技術的針織機差異化產品,把日本、德國勁敵甩在身後。

在大學方面,交通大學思源基金會正在搭建學術與產業界的橋梁,針對學校一年七百個研究計畫、,一千多篇論文,透過思源基金會的窗口,和產業做關聯性研究。第一期先記錄、評論產業發展歷程,形成案例。

美國企業界早已知道學界的好處,常會派人把他們的概念拿來發展成有市場價值的產品。台灣已經有這個發展跡象,身為思源基金會支持者的宏碁和聯華集團,都已跳入這個領域。

「如果全台灣的大學都紛紛往此方向走,即使排名低,也無所謂。」交大校長鄧啟福說。「就是要很多人做,而且散布在全島。」

問題在怎麼脫離制度困境,尋求整體解決?

許多人擔心,個別力量無法集中,更怕因此過去的成果將曇花一現,當眾人開始回頭享受成果的同時,卻迷失了前進方向。

國科會年底即將召開的第五次全國科技會議,有意要對科技環境重新定位。主委劉兆玄樂觀地表示,「今天stage(舞台)已經不同,可以開始think big(胸懷壯志),」他說:「我們有可能、有能力凝聚這樣的資源科技島,是考驗承諾的挑戰。通不過這場考驗,台灣島也許將在宇宙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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