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克里姆林宮的議會大堂裡雖然坐了一千三百多人，卻有將近三十秒的時間，靜悄悄的聽不到一點聲音。俄羅斯總統葉爾欽與國會議長卡斯布拉托夫宛如兩尊雕像，瞪視著對方。最後葉爾欽先眨了眼，然後起身大步離開會場。就在前一刻，國會以多數決通過終止葉爾欽的總統緊急命令權，並且取消原訂的公民投票。
一次政變不夠
如果有人在葉爾欽轉身的那一剎那問他：「擺脫共黨七十年統治的陰影需要多久？」他鐵定會回答：「一次政變不夠！」
三月初，俄羅斯國會開議之前，紅場上有位退休的教師手持牌子孤伶伶地抗議，上頭寫著：「徵求政治制度。」
雖沒引起太多注意，他部是一語中的－－今日俄羅斯最嚴重的問題，不是貶值的盧布，而是一個動彈不得的政府。
當一九九一年底，葉爾欽意氣風發地步入克里姆林宮，接掌了後共產時代的俄羅斯政權時，他和世界都忘了一件事：國會殿堂裡坐著的，全是共黨倒台前選出來的議員；他們手持著一部一九七七年制定的憲法。
這一群人至今仍然拒絕廢除國徽上的馬克斯主義口號：「全世界工人，團結起來！」他們在集會時不時喊出：「所有權力歸於蘇維埃！」
而根據這部俄共留下的憲法，俄羅斯總統不能管內閣，那是總理的職務；總統有提名總理的權力，但是要經最高蘇維埃認可(沒錯！最高蘇維埃還存在，就是共黨時代選出，在國會中擁有永久席次的幾個人)；總統可以頒布戒嚴令，但是要在二十四小時內得到最高蘇維埃的同意；最妙的是，葉爾欽上台後，憲法經過修改，總統不能解散最高蘇維埃(戈巴契夫時代可以)！
今年俄羅斯的盧布貶質率已經到了二０００%。潛藏在背後的主要原因是，俄羅斯的中央銀行雖然表面上執行政府的貨幣政策，依據憲法卻要對國會負責。許多身兼大國營企業主持人的國會議員，從銀行取得了大批的貸款，來掖注搖搖欲墜的企業，卻無人能奈其何。
事實上，在過去一年半中，俄羅斯自由民主化的努力並非毫無成果。從前是一黨獨大，如今各式各樣的政治團體紛紛冒出頭，數目增長之快還被戲稱為「計程車黨」，因為幾十個人就自成一團，猶如滿街的計程車。
報禁解放了。過去只有一種聲音的媒體諸如消息報、莫斯科電台，現在面對府會政爭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進行民意調查；這次政爭，莫斯科電台在一個月內做了兩次調查。
如今無人能隨意遏止人民的聲音。
新酒不能裝在舊皮袋
然而就像聖經所說的：「新酒不能裝在舊皮袋裡。」俄羅斯民間的民主新酒早已醞釀，政治體制的新皮袋卻還沒縫好。
連續幾個月來，葉爾欽數度嘗試在立法與行政部門之間，取得彼此都比較能滿意的權力分配，得到的只有一個結果－－毫無進展。
總統與國會互相牽制的雙頭馬車，不僅阻礙經改，也使民主改革派陣營普遍充滿危機感。
工人聯盟領導人之一的沙希科夫就指責葉爾欽：「那位站在坦克上與人民共同對抗獨裁的葉爾欽到那裡去了？他為什麼要和共產黨分贓？」
葉爾欽知道，再等下去他無法回答這兩個問題，也必定全盤皆輸。
三月二十日，當若干俄羅斯改革派健將包括戈巴契夫、前莫斯科市長卜波夫及人權運動領袖卡瓦里耶夫等人，還在參加歐洲自由電台成立的酒會中，興致高昂地發表對俄羅斯府會相爭的看法時，葉爾欽快速地在當天晚上宣布暫時實施總統特別統治，「我簡直不敢相信。」戈巴契夫說。
其實葉爾欽準備演出這一幕已經許久了。
收編克里姆林宮軍隊、監督主要媒體不得做國會的喉舌、頒布總統行政命令、宣布四月二十五日舉行公民投票，一連串的行動令人想起一年多前戈巴契夫下台前的景象。
時代雜誌形容這是一場政變，所不同的是：發動者是葉爾欽自己。
兩年前當葉爾欽剛剛冒出頭的時候，一位老共產黨員曾經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你是個破壞分子！」這一次，他必須再做一項破壞工作－－拆毀老國會、老憲法的合法性，從民意當中再度得到起草新憲法、進行新國會選舉的權力。
只剩一發子彈的英雄
「這是我的最後選擇。」葉爾欽說。
「就像個僅剩一發子彈的英雄，他必須確信能一發擊中俄共體制的幽靈，而民意就是那顆子彈。」紐約時報專欄作家胡博也指出。
雖然許多人說葉爾欽下的是一步可能全盤皆輸的險棋，經濟學人雜誌都評論認為這步棋早該下了。
「一年以前他若能順應民意，一鼓作氣解散國會，俄羅斯就不會陷入今天的泥沼當中。」
一九一七年，俄國人民在二月革命之後推翻了沙皇，當時的總理克倫斯基都未能迅速建立制度，以致無產階級所建立的蘇維埃議會，與克倫斯基的國民代表大會互相爭權，導致十月革命的爆發，也為俄羅斯大地帶來長達七十幾年的共產政權。
葉爾欽在宣布特別統治的電視演說中表示，他決不允許「第二次十月革命」發生。顯然他想藉此提醒他的「子彈」－－他的失敗可帶來另一次浩劫。
的確，俄羅斯原先鬆散的民意，似乎在葉爾欽總統命令下達後，又逐漸凝聚。
三月十五日一項民意調查顯示：支持葉爾欽的民眾僅占三六%，到了三月二十四日，由「全俄羅斯民意研究中心」所做的調查中，已有四七%的民眾認為總統的緊急統治確有必要，另有一二%的受測者甚至認為葉爾欽的措施還「不夠嚴厲」；同時，有高達六成的民眾表示會投票支持。
西伯利亞礦工準備串連大罷工聲援葉爾欽；包括俄羅斯作家聯盟及哥薩克部隊聯盟等五大社會團體也連名支持。
在國會投票彈劾葉爾欽的前夕，克里姆林宮前又再度聚集了六萬支持民眾。
由前年八月莫斯科流產政變的經驗來看，俄羅斯民眾的反應，對於化解政治危機具有決定性的作用；而俄羅斯國會到了最後一刻，彈劾葉爾欽的態度軟化，又再度證明人民力量的強大。
政權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老子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俄羅斯人若識得這句話，大概會將它改成：「政權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因為在俄羅斯近三百年來的歷史中，已經有六次試圖掙脫獨裁統治的紀錄，前五次好日子都持續不到十年，新的獨裁者就又伴隨著陰寒的冬季降臨。
從一九九一年共產黨下台至今才不過一年半，被蕭條的寒冬和不斷的政爭弄得疲憊不堪的俄羅斯人，又得面對第六次政變的可能。
這一次，葉爾欽大概可以藉由民主的力量「政變」成功。
不過一次的支持不等於永遠的支持。根據CNN的一項民意測驗，雖然多數俄羅斯人支持葉爾欽，但認為在目前政府執政下日子較好過的人，不到三成。
如果葉爾欽不能再把握機會打破老政權的轄制，建立有效的新體制，下一次的政變可能又在不遠。而誰是主角，沒有人能預測。
葉爾欽的「老」友
一九九０年六月，還是俄羅斯國會議長的葉爾欽，選擇籍籍無名的卡斯布拉托夫做他的副議長。當時，葉爾欽以為這個人是堅定支持改革的經濟學者。
一年後，葉爾欽成為俄羅斯第一任總統，卡斯布拉托夫則擔任國會議長，葉爾欽相信他是個忠誠老伙伴。
有眼不識政敵
不過，葉爾欽顯然是錯了。
現年五十歲，出身少數族群－－車陳族的卡斯布拉托夫，很快的就在議會中聯合傾共的保守主義者與強烈的民族主義者，建立屬於自己的人馬與權力基礎，葉爾欽則成為他的頭號靶子。
去年秋天，他指責葉爾欽的經改小組為：「一群失去方向的小子。」到了十二月，在其強硬的杯葛下，葉爾欽的經改大將－－總理蓋達因而鞠躬下台。為此，葉爾欽氣得在一次會議中大罵他是「病態野心的失敗政客」。
從卡斯布拉托夫引起政壇注意開始，他的表現就一直令人難以捉摸，常常並不在乎所做的跟所說的話有矛盾。在這一次俄羅斯府會之爭，他時進時退的態度，也充分反映了善變的特質。然而他控制國會與運用媒體造勢的能力，連葉爾欽的首席助理費拉托都不得不佩服。
卡斯布拉托夫並不諱言他想把葉爾欽擠下台。不過這一次他顯然是功敗垂成。至於他是否其有可能取代葉爾欽？一個國會議員私下的看法相當有趣：「機會不大。因為他操縱議會的方式讓人想起史達林上台前的作風，這令人不敢完全支持他。」
即便如此，也已經夠讓葉爾欽懊惱當初有眼不識政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