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日傍晚,立委候選人登記截止前,辭官參選、也已辦妥登記的趙少康,由助選群簇擁著來到台北縣選委會,淺灰色夾克,雙唇緊眠,趙少康靜坐一旁,聲言將等到最後一分鐘,期待國民黨終將發下政黨推薦書。
五點二十七分,在記者圍觀下,他撥通行動電話至北縣黨部,副主委蘇家明答覆:「中央決定不發推薦書。」選務人員開始倒數計時,五點三十分,登記截止。趙少康起身,發表備好的聲明:「黨放棄我,我不放棄黨。」
趙少康表明自己「傷心,但不死心,」仍是國民黨員,雖然黨不接受,他贏得的還是黨的票;並呼籲所有未獲推薦書的國民黨候選人,爭取選票,以維持國民黨的強勢執政基礎。
「他又在製造新聞了,」一位北縣侯選人的副總幹事遠望著趙少康說。
趙少康的一位文宣幕僚卻表示:「做秀也有好有壞,訊號要對,要有人看。」趙少康此舉向他的選民表達了:「國民黨不要我,但我不會叛黨。票投給我不是投給民進黨,是有意義的。」
高擎「掃財閥、反台獨」旗幟的趙少康,決然辭去環保署長一職,選前五十天蹦進選局,攪亂了國民黨的布陣,成為選戰中的超級變數。
拒絕成為「下一個朱高正」
自認對黨「愛深責切」的趙少康,又一次扮演「叛逆小子」。黨政高官、各級黨工和北縣同黨候選人,鳴鼓攻之,一位與他不睦的政商聞人情緒性地指他是「紅衛兵」。
國民黨寧可放棄他的得票,影響不分區席次,也不發給他推薦書,黨部間甚且耳語:「他就是下一個朱高正。」意即國民黨捧紅了趙少康,都又難容他的特立獨行,他也終將形單影隻地另覓天空。
趙少康面露不悅地說,這是黨部意圖「孤立」他的說辭。他不願批評朋友朱高正,但也指出「兩人的背景、個性和問政方式完全不同。」
抨擊聲浪排山倒海而來
事實上,趙少康投入台北縣這個陌生的選區,除了地方派系、財團、黑道和民進黨環伺之外,與過去四次選戰最大不同的是,他還遭逢了對他不再眷顛如昔的母黨。當了二十四年的忠貞黨員,趙少康如今努力拒絕落入「下一個朱高正」的命運。
從趙少康宣布參選的第一天起,國民黨內抨擊他「違紀、打亂選情」的聲浪就排山倒海而來。
司法院長林洋港以中央提名審核小組(七人小組)成員身分,兩次不尋常地公開批評,趙少康和王建瑄參選「破壞提名制度」;國民黨省黨部、主委林豐正指責趙少康造成了北縣黨部的「三難」;台北市黨部主委簡漢生批評他「只以個人政治生命為著眼,置黨部整體選戰於不顧。」北縣黨部主委秦金生更曾揚言,不借以辭職抗議。
多位國民黨提名的候選人也收到一份傳真信,自稱是某候選人的黨員公開辱罵趙王兩人,「他們要走,就讓他們走遠一點。」
除了檯面上「維護黨紀」的理由,由於趙少康向來被歸為「非主流」的身分,媒體也大量出現如「政爭的火藥線已經點燃」、「非主流派青壯代的危機感」等評論,即連趙少康的一位核心幕僚也同意這種說法。
一位北縣的資深黨政記者也推斷,這又是流派之爭,否則為何同樣是自行參選的吳梓,大肆標榜「大戰郝柏村」,「黨部都始終不採取行動?」
儘管趙少康以「反金權政治」為主要訴求,北縣基層已有民眾為「李登輝+吳梓」或「郝柏村+趙少康」誰將占上風而下賭注。一位三峽居民聽完趙少康的政見會後說:「我還要看看他是李或郝的人,才能決定。」
對抗「財閥的國民黨」
富於謀略,但從政十一年不減理想道德色彩的趙少康,面對外界的攻訐和種種「動機論」,略顯不耐,但他承認「想不到黨做得這麼絕」。
不過,即使是「叛逆小子」也拒絕「蹺家」,因為國民黨一起有很多可愛的黨員,有它的歷史,他對黨也有深厚的情感,「這是很複雜的,我不會只憑某一點就讓開它。」
另一方面,政壇人士也指出,如果趙少康脫黨,部分資源很可能流失,也可能會喪失某些選民的認同,留在黨內也是很實際的考量。
儘管拿不到推薦書,參選文件上的黨籍欄空白,選戰中,趙少康和一群足智多謀、默契良好的老班底,以各種策略強化他這次參選的正當性。
「姓財?姓人?」無論在文宣品或政見會中,趙少康都正義凜然地強調自己效忠的是「人民的國民黨」,要對抗「財閥的國民黨」,幫人民把立法院和國民黨「從財團手裡贏回來。」
競選總部成立酒會上,前來致賀的黨政要員屈指可數,趙少康對著一屋子的支持民眾,高亢地說:「今天支持我,不是支持我個人,而是支持大家反財團、反金權政治的理念。」他揮著慣有的激昂手勢:「讓我們發揮人民的力量,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選舉不是靠這一個月來選的。」倉促上陣的趙少康自信,他過去擔任北市議員和立法委員時的問政表現,環保署長任內力搏財團的強硬作風,都是最具說服力的競選利器,「就讓選票來決定,國民黨的推薦書是不是那麼重要。」
趙少康引用水滸傳的「呼群保義」做競選口號,選戰中也積極合縱連橫,以壯大聲勢,避免落單。
他曾鼓勵王建瑄投入選舉。後來又與「新國民黨連線」的戰友郁慕明和周荃共組「大台北鐵三角」,人脈相互支援,文宣彼此呼應,經常聯袂出現在各種場合。
而在國民黨中央對陳哲男「一中一台」案遲疑不決時,趙少康與關中、郁慕明共同發難譴責,也幾度參加李慶華的集會活動,更跨到新竹為理念相近的謝啟大助陣。
「如果只有一個人進立法院,這場戲以後就不好演了,」趙少康的一位助選大將點出。「寧可考六十五分,四個朋友一起進去,而不是考九十分,一個人進去。」趙少康也不否認,總是希望「多一些理念相近的人進立法院。」
除了向社會證明他才是真正的國民黨人,趙少康很清楚,在講求實力的政壇,只有「贏」才是真實的。面對一個主客觀情勢完全不同,甚至比十一年前首度選北市議員時還陌生的戰場,趙少康也採用了一些新戰術。
礙於黨部的杯葛,地方人士不便出面抬轎。一位參加總部成立酒會的縣議員即說,他基於舊誼前來,卻也擔心黨部知道會生尷尬;他雖有心幫趙少康,但「實在不知道他的票在那裡。」
「沒有店頭,只好做直銷生意,」趙少康當年任台大畢聯會主席時的搭檔、也是助選老班底的張東洋比喻。而根據幕僚群十一月中做的民意調查,只有二0%左右的台北縣民知道趙少康今年已轉戰至台北縣,所以他們採取勤跑基層、發散趙少康個人魅力、「請大家告訴大家」的最原始戰術。
三峽的古街道、新店的菜市場、板橋的商圈,趙少康風塵僕僕。許多與他握手的民眾則有如見到明星,或驚呼、或羞澀、或要求簽名、合影,有的連說「不必交代啦!」最常聽到的是「穩上啦!」
為節省時間精力,他利用電話錄音方式向民眾拉票;也透過以往台北市的支持民眾,提供在台北縣的親友名單。至於他向來重現的民意調查,這回也做得比往年頻繁。
不讓人挑錯
由於情勢敏感,為了「不讓人挑錯」,素來自負的趙少康這回競選分外小心翼翼。
比方他使用文宣品、看板和擴音機都遵守環保標準;助選員不隨意散發傳單,必定親自送到民家手中。過去他的競選活動較為透明化,今年對媒體則小心防範,避免幫他忙的人曝光,滋生不必要的困擾。
處理人際關係也持低姿態。總部成立舉行酒會,趙少康並未發帖給其他參選人,以免打擾,連「新國民黨連線」的盟友也無人到場。當他發現與洪秀柱總部同一天成立時;非常懊惱(洪秀柱的選情因他參選而告急),特地在前一晚前去致意。而原訂十一月二十九日在中和辦的說明會,因申請不及而取消,他還在雨中一一向撲空的民眾致歉。
媒體寵兒被消音
趙少康面臨的另一大挑戰是,過去對他寵愛有加的媒體,這回態度迥然不同。
他辭職參選之初,固曾掀起媒寵熱潮,但不久即沈寂下來。台視董事長陳重光回答外界質疑時曾說:「難道小鬼尿尿也要播嗎?」但是一位電現台高階主管證實,他們的確接到上級指示,對趙少康消息「消音」。
而台北縣的地方記者,與趙少康素無淵源,加上和地方勢力或國民黨縣黨部關係密切,對空降而來、又不愛與媒體做公關的趙少康,自然也投以保留質疑的眼光。
一位報社記者在某派系候選人的服務處喝荼聊天時,抱怨趙少康的助選人員「不尊重地方記者」,她撒撇嘴:「聽說他今天到菜市場拉票,反應還算熱烈,但我也可以寫「反應冷淡」啊!」
不過,趙少康和他的助選群對此似乎並不擔憂。文宣大將陳朝平相信,「真正懂媒體的人,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媒體寵兒」;只要能「用最簡單的話說出事情的重點」,依然是媒體追逐的對象。另一位核心幕僚也調侃:「小鬼尿尿不必播出,但如果小鬼放火就不一樣了。」
中國時報環保記者呂理德則觀察到,新聞感十足的趙少康,參選之初,如有「他真正想要登出來的新聞(如到縣黨部報備、黨拒發推薦書後他召開記者會)」,一定通知環保記者,而非黨政或地方記者。並不是他與環保記者交情特好,而是經過一年多的相處,趙少康相信他們對他瞭解信賴最深,最能達到他想曝光的效果(即使可能因此得罪了其他記者)。
為政治大氣候下註腳
選戰喧囂,但向來謀定而動的趙少康顯得神閒氣清,甚至有心情談起身為政治人物的「夢想」。他回憶二十年前負岌美國時,常有感新大陸的富裕強盛,有天夢見中華民國也強大了,夢境中滿是國旗,竟然從夢中哭醒。
趙少康不否認自己是個國家主義者,對國民黨也有割捨不了的情感。他說從政十一年來,他總是「對外竭力為黨辯護,對內則嚴厲批評」,這次參選,兩者關係前所未有的緊張,他指說「是他們把它搞得這麼緊張。」
選後國民黨將如何處理趙少康自行參選的案子?他淡淡表示「不知道。」經過這段日子的風風雨雨,他是否重新評估競選大台北市長的目標?趙少康也說「言之過早」。
其實,展望未來,立法院的情勢極不確定,內閣人事變化混沌不明,國民黨十四全會權力重組也變數多多。趙少康和國民賞之間糾葛不清的愛怨情結,似乎正為政治大氣候寫下一個最貼切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