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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社之變,知識之惑

文 / 林蕙娟    
1992-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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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社之變,知識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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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期能發出「第三種聲音」的學者,表達對政治社會的關心時,究竟該扮演定奪是非的裁判?為一方助陣的啦啦隊?或者,投入場內當球員,為自己認同的隊伍效力?

在台灣,這道是非兼選擇題,並不容易答得好,即使答得好,也難扮演得巧。

「知識分子聰明,但仍有智「障」,」一位澄社學者感慨,這「障」,摻雜著省籍、情緒、好憎、利害得失等因素,影響知識分子所言所行。

國內第一個知識分子論政團體--澄社--已成立三年;處在最混沌不明的民主轉型期,它的歷程也正像轉變快速的社會大環境一樣,在上運問題各答案裡變換迴旋。

近幾個月,澄社在調整角色;匯整成員發表在報紙專欄摘要;每月在北、高二市各辦一場演講;除了已出版「解構黨國資本主義」一書外,也準備將進行中的反核運動調查、廣播電視問題、土地政策等專案報告,出版成書。

「新的作法,其實是想更落實創社時定下的宗旨,」社長瞿海源解釋。這次轉變,被現為想把澄社拉回三年前的定位--一個「論政」、「超然客觀」的自由派知識分子團體。

回歸原點的作法,是對過去三年反思的結果。澄社三年,幾樁具代表性的事件,似與原本宗旨漸行漸遠,使它備受爭議。

民國七十八年選舉前公布的「澄社評鑑」,是澄社內有歧見,外遭惡評的開端。

倒向民進黨的評鑑

這項對立委及縣市長候選人的評鑑,幾乎一面倒向民進黨。社內有人認為評鑑預存偏見而不以為然,像台大政治系教授胡佛、中研院民族所研究員文崇一、中研院近史所研究員張存武;也有人對「不以為然」不以為然,這項評鑑的召集人台大社會系教授葉啟政,相信民進黨推出的候選人整體素質確比國民黨高。

「四個人都因這次事件退社了,」一位澄社社員回憶。

國民黨的學者、媒體、候選人則槍口一致,或發動校際連署,指摘澄社不應為民進黨抬轎,又自認秉持中立;或有媒體稱澄社就是民進黨的外圍組織;當時國民黨立委候選人趙少康被評在工黨許曉丹之後,憤而在政見發表會上調侃澄社,「愛吃小白菜,不愛波菜,」

澄社學者個人的助選、參政行動,也間接混淆了它的角色。台大法律系教授李鴻禧曾為民進黨候選人全省巡迴助講;台大物理系教授張國龍任台北縣長尤清的機要秘書;台大歷史系教授張忠棟、東海生物系教授林俊義代表民進黨,當選二屆國代,雖然後三者皆因出任黨政職位,依社章退社,但仍加深澄社「和民進黨走太近」的刻板印象。

前年的反軍人組閣、去年五二0的反「獨台會案」遊行,澄社學者也走上街頭。雖刻意為維護超然形象,而不打出澄社名義,「造筆帳還是算到澄社頭上,」一位不主張「行動導向」的學者有感而發。

澄社三年,隱含在這些爭議背後的「障」,化身三種形式,長期困惑著澄社。

究竟,澄社是維持絕對的中立,還是扶植弱勢?論政與參政問如何抉擇?又怎麼面對統獨問題?

從創社成員二十一位起,加加減減,到目前的三十位(不包括已半脫離澄社的民進黨代祕書長陳師孟),澄社一直是成員最少的知識分子團體,即因成員間思考方向互異甚至相斥,使澄社的轉折與困惑,成為反映台灣知識分子各種意識型態、理念紛陳的縮影。

該不該下場打球?

是否堅持中立曾引起澄社內部激辯。一方主張裁判不應下場打球,對任何政黨下評斷,心態要中立,另一方反駁稱自由主義是偏向弱勢的一方,才能使整個政治社會的生態比重均衡;一方說要打就打做錯事的,另一方說獨大的國民黨挨打不痛不癢,而發育未全的民進黨卻禁不起打;一方說社會要有第三者的立場,另一方認為知識分子不應該假清高……。

對中立的定義既有分歧,部分成員不願侷限澄社「論政」的規定,有的認為參政比論政更直接有效,有的介於參政與論政之間,參加政治活動頻繁。

實際上,不少關心政治的知識分子都有論政或參政的矛盾,澄社必然會面臨這個問題。

每逢選舉,總有人希望澄社學者出馬參選,而澄社至今仍標榜論政的原因是,「衡量中國的特殊文化,論政會比參政好,」瞿海源指出,回顧中國歷史,知識分子參政一定會向各勢力靠攏,無法就事論事,很難有客觀立場,一旦捲入權力鬥爭,知識分子最不能發揮作用。」

是否堅持中立、論政的爭議,畢竟只是澄社內部歧異的表層,更深層的痛處,則是攸關國家認同的統獨問題。

澄社學者形容統獨「是澄社又痛苦又困擾的問題」。面對統獨,「澄社變得有點阿Q,有點逃避,怕談下去,會造成社內不合諧。」

成立之初,澄社是認同現有體制之下,追求民主法治的團體,然而近二、三年統獨問題浮現後,澄社成員在統獨光譜上位置各不同,便畫下成員間意識型態、國家認同上的鴻溝。

「澄社現在大略可分三類人,」澄社執行委員、台大心理系教授黃榮村分析,一是幾位創社發起人,一是加入台灣教授協會,一,是不屬於前二者的。

台教會旗幟鮮明地主張台獨,而澄社已有九位社員加入台教會,使部分胸懷中國的澄社創社元老引以為憂。

統獨話題成為禁忌

為避免分裂,統獨話題成為澄社禁忌。「但前一陣子統獨變成任何政治問題的核心,談什麼問題都會觸碰,」幾位澄社學者一致表示,為了不要直接、間接觸碰統獨,使得澄社一度「對任何問題都反應得慢,或不願反應。」

去年,澄社曾慎重其事地到苗栗開了兩天會,專對統獨問題做內部溝通,一位澄社社員笑稱是「解除壓力,讓大家發洩。」至於大家開誠布公的結果,只限於內部的心照不宣,澄社仍不願對統獨問題發表共同聲明。

而接近澄社的人士都心知肚明,澄社已非當年那大多數心繫文化中國的學者號召組成的澄社,「在背後暗藏統獨、省籍的各項表決中,結果會偏獨。」

一位澄社學者透露,三月中旬澄社對憲政的聲明「內閣制下採行總統直選」,幕後有段暗藏「李登輝」情結(省籍情結)的故事。澄社初期就主張中央政府組織採內閣制,獲社員接受;在此既定的主張下,該不該直選總統,引起澄社內極大爭論,逕付表決結果是總統直選居上風。

「如果澄社原本不主張內閣制,恐怕不少人會轉向總統制,」這位學者苦笑一聲說,本來自由主義者應對事(體制)不對人,「但這件事可看出針對了人。」

統獨之爭涉及敏感的認同問題,易流於情感衝突,體會創社不易、保護澄社的學者認為,不對統獨表態,「往好處想,是不下死棋,為澄社留下論政空間。」

「希望理性談問題,而不是以省籍、情緒、地域來做立論基礎,」澄社社員、台大心理系教授黃光國認為,澄社最近的作法,正是在公共政策上發揮各人專長、尋求長久價值。

曾經,創立澄社的幾位學者形同學界代言人、常在媒體上曝光的媒體寵兒,澄社也被期許為一股清流。隨著大環境巨變的衝擊,澄社的下一步會是什麼?知識分子的矛盾心結怎麼解?似不是澄社能獨立解惑的。

本文出自 1992 / 07 月號

第073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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