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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學記

文 / 劉曉莉    
1991-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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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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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在弗利蒙高中翹課太多,學校發通知給爸媽,我偷偷替他們簽了字,自行要求轉學。雖然我填了假地址,學校居然神通廣大找到他們。

父親接到校方電話,認為大失顏面,把我叫到客廳,喝斥我跪下;我不理,他用力把我往下壓,我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暴跳如雷,不斷罵,我都一句話不說,兩眼瞪著他。他瘋狂地用藤條抽打我;打斷了,他叫大弟拿掃把來,又把掃把打斷。

我全身是傷,但恨他的感覺遠超過身體的創痛。我坐在地上沒有反抗、沒有哭,任他毒打,雙眼仍然瞪著他。

「我是妳老子,不准這樣看我!」

「我打死妳,看妳怎麼樣!」

他見我靜默、死不認錯,更加生氣,棍子像雨點落在我身上;四十五分鐘過去,他全身癱軟,無力地倒回沙發,投降了。

「妳要自由對不對,妳滾出去,滾出去好了!」

既然他要我走,我聽他的。回房間撥個電話給梅麗,叫她開車到巷口接我。我離家出走後,至今有三個多月沒回家。

父親逼我讀書

父親並不是沒有受過教育的人。他在台灣念完大學,工作了一陣子,到美國留學,拿到碩士文憑。我從小很少看到他,一週只見到他兩、三次;每次他總是說:「妳要是不好好念書,就不是我女兒。」有空就逼我讀書、讀書、讀書。

我小時候和奶奶住在一起,她常說:「妳父親是個碩士,妳將來也要和他一樣會念書。」當時為了討奶奶歡喜,我曾考過班上第八名,補習班課程排得滿滿的。

父親在台灣好像是替政府工作,一下子又跑船,很不穩定;後來他決定全家移民來美,重新打天下。

來美國後,大弟七歲,小弟才四歲;父親先在海運公司做事,又在房地產公司兼差;母親則開了一家餐館。他們兩人每天忙個不停,我早晨起床,老是看到他們兩人在睡覺。白天,我負責照顧兩個弟弟,

我來美國時讀小學六年級。第一天上課,一個黑人男生欺負我,故意把垃圾放在我桌上,我把它們推到地上,他又弄回,我氣不過,當場打了他一巴掌。他也沒敢告訴老師,往後離我遠遠的。

最早我們住在舊金山華埠,我在艾波提爾小學就讀,班上除了黑人、白人,就是講廣東話的中國學生。我才來美國兩個月,廣東話學得一級棒,但英文老是學不會。

由於屬於新移民,我被安排在美語為第二外國語(ESL)的班上,跟幾個說廣東話的男孩子變成好朋友。

我對讀書有排斥感。剛來美國,英文說不通,老師上課講些什麼全聽不懂。六年級結束,我有幾科成績拿了D和F。

到了七年級(初一),我便和說廣東話的學生開始翹課,本來一個禮拜只翹一天,後來愈翹愈多。雖然不上課,但考試作弊還是可以輕易過關,八年級的成績居然還是三.八三呢!

帶頭翹課

九年級(高一),我轉學到華盛頓高中。學校管理嚴格,我就自已假造父母簽字,轉學到林肯高中。那時已經會說英文,膽子開始大起來,並帶頭翹課。

我和朋友到校外打保齡球、看電視、吃東西、打電動玩具,媽媽因為餐館生意忙,無法照顧我,心裡愧疚,因此只要我跟她要錢,她都會給我。

有時候她嫌我花錢太多,要管制我。不給錢,我就大哭;哭得愈久,她給的愈多,有時一個禮拜可以拿到兩、三百美元。

來美國一年半,我開始交第一個男朋友,他是香港來的陳明,十八歲,我十三歲半。我讀林肯高中時,只要想翹課,他都會開車來接我去玩。

有一次太無聊了,我跟他說想學開車,他當時開的是一輛全新的黑車。

我在舊金山忽高忽低的住宅區嘗試駕駛這輛大機器。開始時有點緊張,後來覺得太好玩、太刺激了,就把油門加速,開到五十五哩。碰到「暫停」標誌時,我緊急剎車,車子卻瘋狂地打轉,轉了四、五圈後,先撞到一輛垃圾車,再撞到路旁停放的凱迪拉克轎車,把陳明的車子整個撞爛。

那年在林肯高中,我的成績只有一.0。有一次翹課被父親在街上撞見。他覺得我叛逆心強,受環境影響太大,決定把我送到遠方聖他羅沙姑父家,姑父是海軍,姑姑是醫生;我在他們家住了一年半,與以前的朋友都失去聯絡。

在姑父家,我變得很乖,姑姑有空便帶著我念書、一起做家事,我感覺到家庭的溫暖,便在學業上努力。一整年我沒有翹過一堂課;姑姑每天準時接送我上下學,一學期下來我在校成績變為四.0。 父親來美後的工作一直不穩定,常常台灣、美國兩地跑。我住在姑父家一年半後,父親宣布從此全家要在一起,不再分開;他和媽媽在弗利蒙市買了一棟房子,把我接回去住。

惡夢重新開始

一離開姑父家,和父母住在一起後,我的惡夢又重新開始,因為長期未得到父母的關愛與照顧,他們對我的管教完全失去效用。我有一陣子很想念在姑姑家的生活,每天搭兩個半小時的公車到聖他羅沙去看她,再搭兩個半小時的公車回家。

回到弗利蒙市,我的心情很低沈。進入弗利蒙高中,我重新認識一群朋友,又開始翹課。直到學校發出警告,通知家裡為止。

父親毒打我已經不只一次,這次他把我全身打得青紫,連胸罩都不能穿。我的朋友梅麗看到後,難過得一直哭,還建議我去告父親一狀,把他關到監牢裡去。但他是我的父親,我不會這麼做。

我知道,父親這麼生氣,是怪我不好好念書,但他管教的方法不對啊!光是罵、光是打,我沒有辦法接受,他為什麼不能鼓勵我,或像姑姑一樣陪我念書呢?

他是我的父親,他要真的想打死我,我一定坐地不逃,但他別想從我身上得到他想要的,他要我朝東,我必定往西走。

(劉曉莉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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