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名導諾蘭將荷馬史詩《奧德賽》搬上大銀幕,不僅重現古希臘神話,更深層寄寓對當代國際霸權與地緣政治的嚴肅叩問。本文作者、東海大學國際學院助理教授鍾漢威藉由片中「賓客之道」(Xenia)與互惠原則,深入對比現代國際法秩序與強權政治的矛盾。
從特洛伊的毀滅到當前美、俄等大國對規則的蔑視,鍾漢威指出,國際法雖無立竿見影的裁罰效果,但一旦踐踏互惠共識,世界秩序的瓦解終將反噬所有人。在危機四伏的核武時代,這部史詩電影恰為世人敲響了一記不可忽視的文明警鐘。
今年夏天,諾蘭把幾千年前的神話《奧德賽》帶進電影院。令人敬佩的不只是他在視覺上近乎完美地呈現荷馬史詩,更在於他讓觀眾在電影院內觀看古希臘的倫理規則,在電影院外卻想到今天國際政治的糾結。
這部電影的成功不只在票房和普遍正面的評價,更在於它在國際間引發了多層次的討論。就像《奧本海默》,這位世界級敘事者再次成功把時事批判鋪入電影的骨髓。相比之下,馬斯克高聲抱怨電影應該把海倫拍得較「符合歷史」,反而像是一個沒水準到有點荒謬的酒吧笑話。
諾蘭把古希臘的「賓客之道」(Xenia),以藝術創作包裝成「宙斯之法」。歷史上的 Xenia 與現代國際法不但有西方文明史上的連結,兩者也都以互惠規則(reciprocity)支撐秩序。Xenia 是古希臘規範主人與陌生人、客人之間關係的原則,它要求主人善待陌生人與客人,也期待客人尊重主人。後來Xenia的延伸演變為其他不同公民跨城邦互動的規則。在荷馬史詩與諾蘭的電影中,這種互惠是一條由神明監督的神聖規則。
在希臘城邦興起之前,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對法律與習俗的區分已有相當成熟的理解。而古代「政體之間」的協議或規則與現代國際法相似,都缺乏高於各政體的中央機構負責監督與執行規則,這也一直被視為現代國際法的弱點。
奧德修斯的特洛伊和川普的委内瑞拉
圍繞電影中的「宙斯之法」,有兩篇政治評論特別值得注意:第一是《紐約時報》評論家克萊因(Ezra Klein)從當代美國政治與道德秩序解讀這部電影;第二則是蘇黎世安全研究中心的史坦(Sabina Stein)從國際法角度分析「宙斯之法」與現代國際秩序的關聯。
克萊因把電影的核心表述和美國右翼的政策聯繫起來,並且提出一個相當細緻的觀察:諾蘭雖然在故事上非常接近荷馬原作,但同時巧妙利用這個古老敘事,傳達自己對現代西方強權的警告。古代賓客之道要求人們善待客人與陌生人,其中一個理由是你永遠不知道眼前的陌生人,會不會其實是一位偽裝成人類的神。古代 Xenia 雖然包含互惠原則,但在「神的懲罰」之下也帶有恐懼與機會主義的色彩。
諾蘭特意把 Xenia 中原本與神罰恐懼並存的互惠原則「過度」放大,「宙斯之法」的現代因此也透漏了諾蘭對時事的批評。第一,電影中的奧德修斯主要不是害怕神明的懲罰,他的懺悔主要產於自身的罪惡感,這點電影與原作不同,很明顯帶上基督教式「贖罪」(atonement)的色彩。第二,反英雄奧德修斯在心靈上的折磨也重複了《奧本海默》中原子彈投下後自我譴責的軸心敘述,兩片都可以看作諾蘭對當代政治強權最明顯的諷刺:就像普丁入侵烏克蘭,以及川普攻擊委內瑞拉和伊朗。那些掌握巨大力量的人,往往相信自己破壞秩序的行為不必承擔真正後果。
如果把諾蘭筆下被罪惡感折磨的奧德修斯和荷馬原版放在一起比較,更可以看出,諾蘭不只是宣揚「基督教價值」。在原作裡,特洛伊的滅亡被敘述為一場應得的報復;但到了諾蘭鏡頭下,奧德修斯在戰勝特洛伊后卻站上自己搭建的被告席,特洛伊的毀滅被重新描寫成一種有罪的行為。奧德修斯在回家的路途上逐漸意識到,他所參與摧毀的並不只是一座城市。
延續《奧本海默》的敘述,諾蘭以相對原則聚焦世俗化的詮釋,對整個世界秩序的破壞做出最冷靜和世俗的警告。
互惠原則的破壞造成秩序的傾斜
史坦則從國際法角度闡述《奧德賽》的苦心,正確指出一個在 2026 年被人忽略的事實:30年戰爭之後至今的國際秩序,本來主要就是靠共識原則與互惠維持。現代很多政治名嘴喜歡用一句非常簡單的話解釋國際關係:「國際之間本是靠拳頭」、「國際地位靠戰爭決定」,或者「國際法已經死了」。
諾蘭這部片就是反對輿論簡單化現代國際秩序:就像希臘的Xenia一樣,國際規則建立在共識原則之上。它沒有完整、至上的中央執法機關,因此很大程度依靠彼此互惠與遵守。但違反互惠原則,絕不代表行為「沒有後果」。
國際法的確是一套相對不完整的法律秩序。破壞規則后,強權也不會像電影裡那樣立刻遭到海神波塞頓的懲罰。但真正的後果,是世界秩序開始瓦解。秩序的破壞帶來共同生活與經濟交換的混亂,造成持續性的敵意,也使每一個人受到威脅。
一旦信任消失,溝通變得困難,合作機會減少,交易行為也會下降。自由不可能在沒有秩序的情況下運作,經濟繁榮更不可能實踐。如果那些對國際法嗤之以鼻的人不相信犯法會遇到「God in Disguise」,至少也可以相信互惠原則帶來「Business in Disguise」。過去幾十年世界經濟的繁榮,本身就是國際法秩序帶來的成果之一。
奧德修斯在諾蘭片中得到解脫,川普在入侵委內瑞拉后得到石油
2026年8月底,美國與委內瑞拉的臨時總統 Rodriguez 政府達成了一項長達25年的能源協議。在入侵委內瑞拉后,美國不但沒有受到懲罰,美國企業的開發權涉及將近650億桶已探明石油儲量。
川普公開把它稱為「史上最大的石油交易」,其懶到甚至沒有努力尋找國際法上正當使用武力的理由。真正威脅世界的,就是這種對國際法本身的蔑視。諾蘭重新提醒國際社會互惠原則的重要性,不斷受益於國際秩序的大國不應該把強者的權利歌頌成唯一真理,相信違反國際法至少可以帶來短期利益。
克勞塞維茨在《戰爭論》中認為「國際法上的習俗」屬於幾乎可以忽略的限制,不會真正對戰爭做出太大的約束。他身為軍人或許並非特別要貶低國際法,其關心的是戰略的完美和軍事上的勝利,《戰爭論》並非注重如何維持國際秩序。克勞塞維茨在與拿破崙交戰的世界裡,自身嘗到強者正義的邏輯,因此他的觀點更符合其軍事理論核心:如果戰爭是政治的延續,各國必須投入最大力量達到目的,戰爭中的法律規則對軍事力量便只是「次要」的限制。
但即使在國際規則零散的19世紀,他也低估了互惠原則被破壞之後的後果。各國在民族主義競爭之下不斷極端化武力衝突,導致文明受到巨大毀滅。世界各國也在一戰、二戰後重新打造國際秩序,以共同和相對原則抗衡民族主義自我毀滅的傾向。
今天的國際法在效力和組織上早已遠遠超過古代的賓客之道。除了國際審判之外的「世俗」後果,國際共識更是行為正當性的根基。觸犯國際法的戰爭等於犯了出師無名的兵家大忌,本身就會帶來外交與戰略上的問題。
無論在國內政治還是國際關係中,違反規則的人都要付出代價,不論這個國家自認為擁有多麼強大的霸權地位。就算國際社會目前沒有完整的刑事懲罰體系,我們也不應低估互惠原則的秩序功能。古代Xenia的破壞可以導致特洛伊戰爭爆發;今天,國際法秩序如果被系統性破壞,人類面對的則是一個已經擁有核武器與其他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世界。
(專欄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社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