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月之暗面發布Kimi K3後，憑藉模型規模、程式開發表現與低成本優勢，受到市場矚目。這場AI競賽不只關乎中美技術高下，也牽動開放權重、晶片管制與矽谷企業利益，科技競爭格局正悄然改變。
今年7月下旬，北京新創公司月之暗面（Moonshot AI）正式對外發布了擁有2.8兆參數的大型語言模型Kimi K3，聲稱這是目前全球規模最大的開放權重AI模型。消息一出，Kimi K3在多個主流基準測試中的表現迅速引發業界關注，不僅在程式開發能力評比中一舉超越美國多款主力模型，其低廉的推論成本更讓習慣仰賴美國封閉式模型的開發者眼睛一亮。
矽谷陣營的公開裂痕
面對中國AI的快速追趕，矽谷各方利益集團的算盤天差地遠，原本潛藏在商業生態底部的裂縫，也被放大到難以迴避的地步。OpenAI和Anthropic基於商業模式的本位立場，積極遊說華盛頓當局，限制中國開放權重模型的流通，理由是這些模型存在資安漏洞，且疑似透過「蒸餾」技術擷取美國模型的輸出成果進行訓練，構成智慧財產侵害。這樣的立場固然有其正當性，卻也難以擺脫「既當裁判又當球員」的利益嫌疑。
反觀輝達（NVIDIA）、微軟、Meta、Palantir等科技巨頭，則聯合簽署公開信，力挺開放模型的自由流通。輝達執行長黃仁勳更親赴國會山莊，分別拜會兩黨領袖，主張限制開源等同自廢武功。這些公司的立場背後同樣有其利益驅動，輝達希望藉開放生態拓展AI晶片市場，微軟則指望開放模型帶動雲端業務需求。但這並不代表他們的說法沒有道理，大量矽谷新創公司的開發者之所以選用中國開放權重模型，根本原因在於美國封閉模型的使用成本高不可攀，一旦禁令落地，最終得利的只會是OpenAI與Anthropic，而承受代價的卻是整個中小型創業生態系。
白宮AI事務主管大衛．薩克斯（David Sacks）在社群媒體上的表態，頗耐人尋味。他直言，市場上目前主導地位的封閉式實驗室，已形成雙寡頭壟斷，如今卻要求政府出手掃除開源競爭者，這種操作令人難以苟同。薩克斯的批評雖非沒有政治算計，卻也精準點出一個更值得深思的結構性問題，亦即在AI賽局中，保護市場秩序的理由究竟是在防範外敵入侵，還是在鞏固少數公司的市場壟斷？
戰國時代，秦國崛起後技術與生產力領先各國，其餘六國面臨「封鎖還是合作」的兩難，各國內部也出現路線之爭，有人主張聯合抗秦（合縱），有人認為不如與秦合作取利（連橫）。這跟今天矽谷的裂痕幾乎如出一轍，輝達、微軟選擇與中國開源生態共存共榮，OpenAI、Anthropic則要求政府出手圍堵，各方都有自己的算盤。
競爭不等於封鎖
此次中美AI之爭揭示的問題，其實遠比「封鎖還是開放」更為複雜。Kimi K3的橫空出世，再次驗證一個令美國政策圈不舒服的事實，那就是即便在晶片出口管制的重重限制下，中國AI企業依然有辦法，透過架構創新與高效率訓練策略取得重大突破。在硬體限制下，Kimi K3展現的技術躍進，說明中國AI的算力瓶頸，正在被工程智慧填補。這意味著單靠晶片管制構建的科技護城河，其效力遠比決策者想像中脆弱。
真正的問題在於，美國是否能在保有實質競爭優勢的前提下，制定出有效的安全政策，而非以安全為名，行扼殺競爭之實。川普政府在幕僚施壓和矽谷強烈反彈之間搖擺，最終從原本傾向的全面限制立場後退，轉而著重於扶植美國本土AI模型的競爭力，這個轉向雖顯倉促，卻反映出一個難以迴避的現實，那就是即便是全球最強大的政府，也無法靠一紙禁令凍結技術擴散的趨勢。
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中美AI競爭已進入一個高度互相依賴的新階段，兩國的科技生態，不再是彼此絕緣的平行宇宙。美國的市場、雲端和晶片，讓中國的AI和機器人可以運行，而中國的模型，讓美國的新創可以發展茁壯，這種深度互嵌的現實，讓任何試圖畫出清晰界線的政策，都面臨內在矛盾。如何在真實存在的國家安全風險，與不可逆的技術互依之間，找到精準的平衡點，才是這場角力真正考驗政策智慧之處。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