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白宮記者張經義去年轉駐中東，他近期接受《遠見》專訪時指出，中東區域秩序正在加速重組。隨著美國調整戰略，海灣國家逐漸擺脫對「油元體系」的依賴，轉向多元安全與經貿合作。在「伊斯蘭北約」短期難成的情況下，中東各國轉依自身利益發展多元外交。
曾任白宮記者多年的張經義，去年轉駐阿布達比。目前身處戰火前線的他，近期接受《遠見》專訪時，分享這一年多來的中東觀察。他指出，近年中東局勢的變化，不只是衝突升溫，更反映了區域秩序正在重組。隨著美國逐步調整全球戰略布局，海灣國家重新思考安全與外交策略，從過去倚賴美國的「油元體系」，到尋求更多元的安全伙伴與經貿合作。在「伊斯蘭北約」短期內難以成形的情況下，中東各國也開始依自身利益，發展不同的外交策略。
從油元體系到去美元化！中東對美國信任瓦解
張經義指出，要理解當前中東的權力重組，必須先了解中東國家對美國信任破滅的過程，而這場幻滅並非一夕發生，而是歷經多年累積。
他提到，1945年，美國小羅斯福總統（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與沙烏地阿拉伯達成一項維持近80年的默契，亦即沙烏地阿拉伯提供穩定的石油，美國則提供安全保護。
然而，這套機制近年失靈。舉例來說，2019年，沙烏地阿拉伯的煉油設施遭到受無人機及巡弋飛彈攻擊，造成全球石油供應嚴重中斷。時任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被問到，是否承諾保護沙烏地阿拉伯時，親口否認。這讓身為全球美製武器最大買家、駐有美軍基地的沙烏地阿拉伯「非常震撼」，深刻意識到自身安全無法全盤仰賴美國，促使沙國與海灣國家開始尋求安全伙伴多元化。
更令中東國家產生警覺的，是美國將美元「武器化」。俄烏戰爭爆發後，當時，西方政府凍結俄羅斯高達3000億美元的資產，美國拜登（Joe Biden）政府甚至揚言，俄羅斯盧布（ruble）將變成「瓦礫」（rubble）。
張經義指出，這種施壓引起反效果，持有龐大美元資產的海灣國家開始擔心資產安全，「你今天把美元武器化，那些持有美元的海灣阿拉伯國家會怎麼想？『你哪天對我不開心了，是不是就會凍結我的資產？』……美國這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他認為，這正是加速全球「去美元化」進程的原因，並感歎地說，他剛擔任白宮記者時，美元占全球外匯儲備超過七成，如今已跌破六成。
美國與伊朗6月達成停戰備忘錄（MOU），其中一條是美國要求海灣國家分攤高達3000億美元，協助重建遭到轟炸的伊朗，且美國自身不願出錢。張經義透露，根據他私下了解的情況，中東國家官方雖未對這項要求公開表態，私下是將其視為一筆「投資」或「買平安」的費用。
「伊斯蘭北約」為何難以成形？
張經義提到，根據《阿拉伯國家聯盟聯合防禦與經濟合作條約》（The Treaty of Joint Defence and Economic Co-operation of the League of Arab States），締約國認為，針對其中任何成員國及其武裝部隊發動之任何武裝侵略，均視為對全體締約國之侵略。各締約國承諾立即援助受侵略的國家，採取個別及集體的一切可用措施，包括使用武力，以擊退侵略，並恢復安全與和平。這與北約（NATO）的集體防禦概念如出一轍，他指出，中東的阿拉伯國家也期待「伊斯蘭北約」的成形。
然而，張經義直言，推動這種聯盟將面臨重重阻礙。首要挑戰，來自美國「軍工複合體」的強力阻撓，華府絕不樂見伊斯蘭國家走向團結同盟，以免損及其龐大的軍火利益。他以擁有北約第二大軍隊，且高度倚賴美製武器的土耳其為例，指出美國為了防止關鍵國家倒向伊斯蘭聯防體系，一定會想盡辦法阻止伊斯蘭北約成形。
除了外力干預，內部的分歧與系統排斥更是關鍵難題。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巴基斯坦、埃及等國，不僅語言文化各異，軍備系統更無法相容：沙烏地阿拉伯使用的是美系防空系統，巴基斯坦倚賴中國的紅旗-9防空系統；土耳其缺乏自主防空能力，曾向俄羅斯購買S-400防空系統，美國因此中止交付F-35給土耳其。這些錯綜複雜的因素，讓「伊斯蘭北約」的構想，在短時間內難以實現。
中東如何尋找安全新平衡？
當這類區域聯盟短期內難以成形的，中東各國開始依自身利益與安全需求，發展出不同的外交布局。張經義觀察，當前，中東分裂出多個不同戰略的派系，各國依照自身利益與戰略需求，尋求最有利的位置。
張經義舉阿拉伯聯合大公國（UAE）為例，UAE近年採取高度彈性的安全與外交策略，不僅透過《亞伯拉罕協議》（Abraham Accords）與以色列建立正常關係，也持續深化與美國、印度的合作。能源政策上，UAE則選擇退出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擺脫長年的產量配額限制。張經義指出，面對區域變局，對UAE而言，保有高度戰略彈性是其獨特的國家生存之道。
卡達與阿曼採取不選邊站的路線，而是與各方維持互動，在中東扮演獨特的協調者。此次中東衝突中，卡達多次參與美國與伊朗之間的停火斡旋，長期作為伊朗與西方國家溝通橋梁的阿曼，持續擔任雙方敏感協商的關鍵管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