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6/3編按:教師為何持續在台灣教育現場消失中?現職國文教師的令狐少俠,近期在個人FB「令狐少俠的講古教室」上揭露自己曾在學校刷一個月廁所的荒謬經歷。究竟身為「魔王班級」導師的日常,得面臨多少奇特狀況?他在文中並反思,是一個什麼樣的教育環境與法令政策,能把一位滿懷熱忱、只想好好教書的老師,逼去清晨的女廁裡刷了一個月的馬桶?看完他的心得,對於國內教師荒的背後真相或許會多一層理解。以下為《遠見》取得授權的全文。
學生考完試後,我整整刷了一個月的廁所。
今天學生畢業了,我也終於跟著畢業,不用再刷廁所了。
「魔王班級」導師的日常
我是大家口中「魔王班級」的導師。之所以被封為魔王,是因為班上坐鎮著一位大魔王。
我當學生那個年代,所謂的魔王不外乎是校園大哥或流氓;但現在的魔王很不一樣,他們持有政府頒發的「情緒障礙證照」。
有了這張官方證照,在學校裡地位比校長還要尊貴。你想做什麼,都沒人敢阻撓,也沒人阻撓得了。
我們班這位情緒生,一旦發作起來,會理智斷線直接衝上講台,當眾掀翻老師的講桌,接著歇斯底里地大吼,命令老師跪下。
面對這種狀況,台上的老師只能默默離開現場,不能有任何回應與反擊,否則只會沒完沒了。
事情發生後,他媽媽卻說:「都是同學叫他去嗆老師的啦!」
每個有問題學生的背後,皆是一個有問題的家庭
原來,每一個有問題的學生背後,都站著一個有問題的家庭。
但在我看來,這位魔王根本沒病,是政府的縱容與家長的溺愛,聯手把他弄出病來的。
校外教學那天,旅行社的帶隊大姊姊在沙灘上拉起封鎖線,嚴禁同學進入深水區。
魔王覺得自己的自由被限制、尊嚴被羞辱了,理智再度斷線,衝過去就要毆打那位大姊姊。
事後,大姊姊委屈地哭著說:「我只是個拿時薪的打工仔,憑什麼要被他這樣糟蹋?」
我只能無奈地安慰她:「這不是妳的錯,這是教育部的錯。拍拍,我們都是這座教育病院裡的醫護人員。」
回到學校,他毫無預警地再度抓狂,把教室的窗戶玻璃給砸碎了。
當時上課的任課老師是位女老師,嚇得花容失色,顫抖著打電話叫我上去處理。
我心裡忍不住苦笑:難道只因為我是男老師,我就天生不怕瘋子嗎?
不,我也會害怕。
只是因為我是導師,我就彷彿帶著原罪,必須硬著頭皮上去擋子彈。
我走進滿地碎玻璃的教室,耐著性子問他:「為什麼要砸玻璃?」
他一臉無所謂地回答:「不知道。」
我試圖引導:「那我們一起把玻璃掃起來好嗎?」
他冷冷拒絕:「不要。」
我說:「可是這樣碎玻璃留在地上,別人走過去會受傷耶!」
猜猜看,這位大魔王回了什麼?你們絕對想不到。
他說:「那關我屁事。」
天啊!我以前在私立學校教書,見過一堆會殺人放火的真流氓,但至少大家心裡還懂基本的江湖道義與是非黑白。
但眼前這位號稱大魔王的小嘍嘍,仗著國家法律的死撐腰,連最基本的人格與道德底線都沒有。
原來,我們國家的法令現在是用來保護「??」?難怪放眼望去,到處都是「??」。(請自行腦補 )
學生不掃碎玻璃,責任歸誰?
好,考大家一個法律問題:
他不掃玻璃,如果真的有其他同學因此受傷,責任歸誰?
答對了!答案是導師。
因為法院會判定導師「應注意而未注意,應預防而未預防」。
所以呢?最後動手掃玻璃的,還是我這個導師。
你知道那種委屈有多深刻嗎?一個拿著國家特赦令的假流氓,砸完玻璃後拍拍屁股、高調走人;而領著微薄薪水的導師,卻要留下來卑微地清理戰場。
不要懷疑,這就是此時此刻、最真實的台灣教育現場。
砸完玻璃沒幾天,大魔王似乎意猶未盡,這次把歪腦筋動到了老師上課用的升降椅上。
當我看到椅子屍體時,坐墊已經被殘忍拆解,只剩下光禿禿的冰冷支架。
椅子被學生破壞,老師得完成繁雜公文流程
我無奈地把殘骸拿到外面丟棄,碰巧被總務處的長官發現,他雖然同情我的遭遇,但也很無奈地告知我:「老師,這個椅子有財產編碼,屬於公物,需要賠償喔。」
接著,就是一連串令人心力交瘁、冗長的家長聯絡流程。最後還要層層簽公文、請家長匯款……等全部搞定,兩天的大好時光就這樣沒了。
大家發現了嗎?
魔王在前面瘋狂闖禍,導師在後面當擦屁股的工具人。
沒辦法,這是政府的偉大政策,我們在體制內統統都是死公務員,上面叫你吞,你就得吞。
就是這號大魔王,在班上享有至高無上的特權:
他不用輪值日生、不用參與掃地、不用做任何身為學生該做的事。上課時他高調睡覺、瘋狂玩手機,沒有任何一個老師敢管他。
很快地,這股「特權歪風」在班上蔓延開來,大家開始罷工不輪值日生、不打掃、上課集體玩手機。反正大家看準了:「老師你根本不敢處分。」
沒錯,我真的不敢處分。
因為在無法觸碰大魔王的前提下,任何對體制內學生的處分,都只是另一種不公平。
看到這裡,你們一定會很好奇:當全班集體擺爛、特權歪風蔓延時,教室裡那些堆積如山的工作,最後到底誰來做?
答對了,就是導師我。
或許你會在螢幕前搖搖頭,甚至拍桌建議我:「老師,你幹嘛這麼傻?跟著擺爛啊!擺爛到讓學校受不了,直接把你換掉,你不就解脫、輕鬆了嗎?」
每當冒出這個念頭,我總會想起那位後來不幸跳樓的高雄嚴老師。當時他的同事對他的評價是:「叫他放鬆,好像叫他擺爛一樣。」
我學不會放鬆,更做不到擺爛
很不幸,我身上也流著同樣的血液。我就是這種個性,我學不會放鬆,更做不到擺爛。
於是,班級裡所有失控的黑洞,統統由我一個人咬牙補位。一開始,我覺得自己還撐得住,但直到五月初畢業考結束後,一切徹底失控。
原本只是少數人偷懶不掃地,我還能順手補位。但考完試後,學校完全不用上課,學生的心早就飛了,集體名正言順地擺爛。
我們班負責的整潔區域,是一樓的「教職員女廁」。
天天在裡面上廁所的,都是朝夕相處的同事。我真的不忍心讓女同事們一走進去,看到的是滿目瘡痍、骯髒惡臭的環境。
沒辦法,我只好自己提著水桶、拿著刷子,親自走進去。
我是個男老師,要淪落到掃廁所已經夠丟臉了,更何況是去刷女廁?
清晨七點前溜進女廁,只為了幫學生打掃
為了維護最後一絲尊嚴、不讓任何人看見我狼狽的模樣,我每天給自己定下了特務般的行程:清晨七點前必須趕到學校,像做賊一樣偷偷溜進女廁。一共有三間,我必須在20分鐘內,以最快的速度清潔完畢。
五月初的天氣還算涼爽,每天清晨刷完廁所,看著乾淨的馬桶,我還能安慰自己「又完成了一件事」,心情勉強算愉快。
但到了五月底,台灣的夏天提早報到。悶熱的廁所像個蒸籠,每次刷完,我整身衣服濕透、滿頭大汗,這才驚覺,這真的是一場對身心的嚴酷體罰。
不過,身體的苦,遠比不上心裡的寒。
因為我長期為班級過度服務,這群孩子早就習以為常。在他們眼裡,導師不是老師,而是個全天候伺候他們的「老媽子」。
你做得再多、再卑微,他們也視為理所當然,眼裡沒有半點感激,更沒有任何人有主動過來幫忙的意思。
這,是我在這場教育崩壞中,最感到痛心與孤獨的地方。
這個班級,我一年級時其實帶得很好。但自從那位情緒生進化成大魔王、特權被無限放大後,整個班級的風氣與價值觀,就這樣被體制硬生生給徹底毀了。
被逼到這個地步,我的想法
也許有人會問:「老師,被逼到這個地步,你難道不會想自殺嗎?」
你問到最核心的痛點了。
我能活下來,是因為班上許多走偏的問題學生,最後都因為我這種「母愛式的包容」,統統被我hold得緊緊的、沒有鬧出更大的禍害。
加上我是個教學多年的老鳥,懂得如何和家長溝通,所以家長們在背後都還算支持我。
甚至,學校行政、同事也默默給了我肯定。
因為從組長、主任到校長,每個人都知道我每天大清早在刷女廁。雖然畫面很諷刺、很丟臉,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是一個傻傻憨厚認真到近乎瘋狂的老師。
於是組長跳下來默默幫我刷洗手台;幾位女老師看我太命苦了,也主動願意加入打掃了行列。我看著她們穿著裙子,實在不適合刷那水花噴濺的廁所,微笑地予以婉拒;不過大家溫暖的關懷,確實也給我莫大的安慰與支撐。
我比高雄的那位嚴老師運氣好。
學生狀況百出,至少我還Hold得住
雖然學生狀況百出,但至少我還Hold得住。
至少,我的學生沒有告我;
至少,我的同事都願意接住我。
在現在的教育現場,如果老師真的被告了,在社會輿論和法規的夾擊下,我的下場,恐怕也會和那位高雄的嚴老師一模一樣。
我寫下這篇文章,分享這一個月「當老師開始刷廁所」的荒謬經歷,不是要博取同情,更不是要大家跟我一樣共體時艱去刷廁所。
我只是想讓社會大眾一起來反省、一起來看清楚:
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畸形的教育環境、什麼樣荒謬的法令政策,竟然會把一位滿懷熱忱、只想好好教書的老師,硬生生逼去清晨的女廁裡,卑微地刷了一個月的馬桶?
底下那張圖片(編按:本篇文章首圖)雖是AI生成的,但卻極度真實,因為我進入女廁後,要趕緊把告示牌放在門口,以免有女生闖入,造成誤會,甚至惹上麻煩。
【延伸閱讀】專題報導:消失的老師!台灣教育崩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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