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旅正進入一個臨界點,台灣人愈來愈愛出國玩,有熱情的台灣業者快要撐不住了,有能力投資的只剩建商,有才華的年輕人不進這一行。
20 年前,國際旅客到日本玩和到台灣玩的人,相差只有 100 萬人。
2025 年,日本入境旅客衝破 4200 萬人次,台灣則停留在 800 萬。差距從微距擴大至 3400 萬,規模相當於 1.5 個台灣的總人口數。
「我們公私部門不斷努力,終於落後日本 3000 多萬旅客。」薰衣草森林董事長王村煌說,語氣出奇平靜。
語句中也沒有嘲諷,只有透徹。眼前如此懸殊的數字,既非天災,也非意外,而是 20 年來在無數轉折點上,一個選擇接著一個選擇,堆疊出來的「共業」。
共業是大家一起走進去的,但走出來只能靠自己。王村煌的選擇,是在投資台灣的前提下,同步加重北海道旅宿的籌碼。一腳在島內,一腳踩穩島外。
也不是不愛台灣,而是因為他算過一筆帳。
3年前,薰衣草森林在日本北海道買下4.5公頃林地,從申請到開幕只花了2年3個月。同樣規模的案子在台灣,王村煌估計走流程就可能會超過10年,土地變更、環境影響評估、水土保持計畫……,層層疊疊。
在北海道蓋同等規模的渡假村,成本是台灣的一半,但住房價可以是台灣的兩倍,投入產出比,差了四倍。「幾乎是死心了,這類案子沒辦法在台灣做。」
王村煌是台灣觀光產業裡,極少數「用腳投票」的人。也因為如此,他說出的話,比任何官員或學者都更難反駁。
儘管如此,薰衣草森林仍繼續投資台灣,斥資1億元餘,為南投九九峰引進台灣第一顆高空氦氣球,用心打造薰衣草森林南投九九峰園區,還搬來旗下婚宴勝地「心之芳庭」進駐園區。
國旅不貴,但情緒價值有落差
在談國旅結構困境之前,王村煌先拆解了一個廣為流傳的誤解:國旅很貴。
他的方法很直接,打開Google地圖,搜尋墾丁、宜蘭、南投的住宿,以最直觀的方式實際比價。結論是:台灣的住宿並不貴。問題出在別的地方。



「國旅住宿真的不貴,但整體的情緒體驗價值不高。」他說,搭飛機出國本身就帶有一種儀式感,光是這個動作,就讓國外旅遊有了不同的份量。
台灣民眾對國內旅遊的心理預期是「應該便宜」,當實際消費略高於預期,落差就會被放大成「很貴」的感受。
而且,問題不光只有價格,儀式感還決定了容忍度。在日本遇到奇怪的事,覺得有趣、覺得充滿異國風情;在台灣遇到同樣的事,卻覺得不應該、覺得服務不到位,於是國旅永遠輸在起跑點。
「加上台灣沿途有些風景,實在太醜了。」王村煌補了一句,不無刺骨:「那台灣旅客為什麼要專程去?」
四道牆,把熱情擋在門外
情緒問題之外,是更難撼動的結構性困境。王村煌列出四道牆,把所有想投入國旅的人擋在門外。
第一道牆是土地成本。台灣近幾年地價狂飆,日本的平均地價只有台灣的1/10。旅遊業高度倚賴土地,地皮變貴了,一切投資都跟著貴。
第二道是法規,種種旅遊景點開發上的規定,讓時間成本極度高昂。「時間成本比別人貴很多,機會成本就喪失了。」
第三道是人力,愈來愈多年輕人不願意投入這個行業,收入偏低、地位不高,台灣服務業又無法開放外籍移工,缺工問題幾乎無解。
第四道是誤解,媒體與消費者對國旅價格的「仇恨值」,讓業者兩面受壓。需求面是消費者覺得貴,供給面是業者卻幾乎賺不到錢,供需失衡。
四道牆疊加之後,留下來的是一個高度扭曲的商業結構。
王村煌直言,如今還能持續投資旅遊業的,大多是建商,用房地產賺的錢養地、蓋五星飯店,真正目的是為下一輪賣房提升品牌形象,掛外資或國際飯店的牌子。
「沒有小資金能夠投入這個行業,」王村煌分析,有熱情、有創意的中小業者,已幾乎被擋在硬體投資的門外。結果就是台灣旅遊業多年來幾乎沒有真正的創新,只有愈蓋愈多的國際連鎖飯店。
「觀光立國」主張一樣,結果不同
王村煌還做了一個對照:日本2003年小泉內閣開始喊「觀光立國」,2014年安倍政府推動地方創生,政策方向二十年如一,一路落實到位。
台灣對日本這些政策幾乎亦步亦趨,2018年啟動地方創生,2019年正式推行;觀光立國的主張也時喊時停,後又陸續推出「向海致敬」「北迴之巔」「微笑南灣」等政策。計畫換了一個又一個,成效卻從未真正被看見。
「口號一樣,結果不同。」落點就在這裡──20年前只落後100萬人,今天落後3400萬人。兩個數字放在一起,就是台灣觀光政策最誠實的成績單。
國旅能怎麼救嗎?王村煌沒有給出一帖萬靈丹,只是努力推理,如果政府不作為,3年後還能存活的業者,大概只剩具備3種基因的公司。
第一種,是能解決人力問題的公司。
缺工是眼下服務業最急迫的困境,能用更少的人做出更多的事,才有競爭力。AI或許是其中一條出路,從行銷、品牌到客服,讓一個人搭配AI,能承擔5人份的工作量。
第二種,能創造體驗需求的公司。
王村煌認為,要讓人專程去某個地方旅遊,就必須設計出風景之外的理由,譬如在地農事體驗、DIY工藝課程、與地方創生團體的協作等,都是可能的方向。

打造真正的「大建設」
以王村煌一位在苗栗銅鑼的朋友為例,他策劃了插秧體驗,成功吸引竹科家長帶著小孩來報名,規模雖小,卻是真實的需求。
第三種,有整合協作能力的公司。
因為台灣多是小公司,各有專業,若能聯合串聯,形成一個有完整服務的旅遊鏈,就有機會撐出比單打獨鬥更大的力量。
「政府要做的,首先是誠實面對現況。」王村煌認為,現行的觀光指標設計,讓公務員難以展現真正的成就。以「參觀人數多寡」為KPI的結構不改,政策再多也難以落地。
其次是打造真正的「大建設」,而不是蚊子館,新加坡的做法值得參考。
2025年開幕的萬態野生動物世界保護區,由星國政府主導開發,並引入悅榕集團在保護區內建造渡假村,讓旅客一出房門就能走進動物園、夜間野生動物園與雨林步道。
星國政府以國家級自然資源為本錢,大方為國際品牌搭好平台、讓市場的力量接手。國際級的基礎工程,不是換個口號就能奏效的。
業者苦撐,或者出走
不少同行跟王村煌吐苦水:「我們走不出去,在台灣只能苦撐,想走出去又不知道怎麼辦。」
反觀薰衣草森林,算是走得比較順的。15年前的布局,讓他們在日圓貶值與日本觀光爆發的雙重順風下,有了新空間。北海道緩慢渡假村目前台客只占四成五,另外五成五來自全球各地。
旗下位於花蓮的緩慢民宿,「0403地震」後有半年幾乎全部虧損,苦撐至今住房率竟仍能維持七成,是花蓮數一數二的表現。
支撐他們留下來的,王村煌只用了兩個字:熱情。但他也清楚,光靠熱情,撐不了太久。
「台灣還是有很多人在地方默默努力,有地方創生、有體驗設計、有一個人撐起一間民宿的故事。」王村煌說,這些是火種,但要從火種變成產業,需要的不只是個人的堅持,還需要法規鬆綁、人力政策轉向,以及一個願意誠實面對數字的政府。
展望下一個20年,國旅要講的,能不能是一個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