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的太魯閣號列車出軌事故已邁入五週年，一台工程車從邊坡滑落軌道，高速行駛的列車迎頭撞上，多個車廂受擠壓被壓扁，釀成49人罹難、309人輕重傷的重大事件，是台鐵近60年來最嚴重的事故。這場事故，距離18人死亡的普悠瑪號出軌意外更只有短短不到3年，兩起事件讓社會形塑對台鐵加速改革的共識。而為了紀念5年前的那場意外，台鐵在花蓮和仁、清水、崇德三處隧道設置「0402太魯閣號事故紀念燈光」，這項裝置更一舉拿下德國紅點設計獎、美國繆斯設計獎／金獎、瑞士LIT照明設計、德國iF設計獎最高榮譽「金質獎」等4項大獎，寫下傷痕化為美麗刺青的最佳註解。如今，當時擔任交通部次長的中郵董事長王國材如何回看那場事故？又有哪些反思？
「清水隧道以連續的白色光帶，引導人們進入一段靜止而安靜的時間，象徵永恆的愛與思念……光在隧道中流動、停頓與呼吸，引導人們從震驚走向沉靜，從哀痛走向凝視。」4月，當你乘坐台鐵列車行經崇德隧道，會聽到這樣一段錄音，隧道裡靜默持續流動的燈光，提醒5年前這裡曾發生什麼。
2021年的太魯閣號列車出軌事故已邁入五週年，一台工程車從邊坡滑落軌道，高速行駛的列車迎頭撞上，多個車廂受擠壓被壓扁，釀成49人罹難、309人輕重傷的重大事件，是台鐵近60年來最嚴重的事故。這場事故，距離18人死亡的普悠瑪號出軌意外更只有短短不到3年，兩起事件讓社會形塑對台鐵加速改革的共識。
一場不應該發生的事故
而為了紀念5年前的那場意外，台鐵在花蓮和仁、清水、崇德三處隧道設置「0402太魯閣號事故紀念燈光」，這項裝置更一舉拿下德國紅點設計獎、美國繆斯設計獎／金獎、瑞士LIT照明設計、德國iF設計獎最高榮譽「金質獎」等4項大獎，寫下傷痕化為美麗刺青的最佳註解。
「那天很震撼，當時我在基隆參加一個行程，接到通知後一路從基隆衝回台鐵應變中心，當時現場可說一團混亂。」當時擔任交通部次長的中郵董事長王國材接受《遠見》專訪回憶道，當時各種訊息不斷報回來，約到當天傍晚整體狀況的輪廓才大抵摸清，只是隨著死亡人數不斷增加，應變中心的氛圍也愈來愈沉重。「最後數字停在49人，那是很沉重的一個……，就是大家的感受，哇，怎麼會這樣。」
特別是2018年普悠瑪號事故發生後，當時中央已在行政院成立台鐵改革推動小組，歷經兩年多的會議，已盤點台鐵各項短、中、長期的改革事項，相關事項陸續推進中，結果又再發生這次太魯閣號事故，重創改革士氣。「硬體、軟體在那邊改半天，結果人員疏失這一塊卻沒想到，就像你東西都準備好，快100分了，突然一個人凸槌，當時的震撼是無法言喻的，」王國材說。
他直言，太魯閣號事故是一個「不應該發生的事情」，不像2018年的普悠瑪號事故，是因為台鐵沒做好硬體設備的維保，從未清洗主風泵，導致卡滿羽毛，進而過熱、故障，終釀翻覆。但太魯閣號事故發生的原因則是工地管理鬆散，「鐵路施工是很嚴肅的事情，結果那天什麼都沒有，」相關人員直接把鑰匙交給廠商、廠商假日偷跑進去施工、未設置瞭望員等安全措施進行告警、現場移工更毫無緊急應變能力，一連串的疏失終釀重大危機。
太魯閣號事故揭露當時台鐵從基礎上就欠缺這種安全意識，「我在猜，可能幾年來都有這樣的問題，只是剛好發生在那一天。」王國材說，從2018年到2021年，中央多次要求台鐵改進，相關措施也持續推進，但最終出問題的不是硬體，而是一場工地疏失，整個過程中，也沒人發覺台鐵竟然會有這種問題，「真的被震撼到了，竟然是這樣。」
太魯閣的眼淚助力台鐵改革，王國材與家屬變好友
事故發生後，時任交通部長林佳龍請辭，王國材同年4月20日接任交通部長，宣示要推動台鐵改革，也開啟他跟罹難者家屬的磨合歲月。採訪當天，王國材和罹難者家屬組成的「太魯閣的眼淚」成員有說有笑，之間的關係似認識良久的朋友，但雙方的關係一開始並非如此。
「我心裡有點愧疚，事件發生時我雖然是（交通部）次長，但對台鐵提供的運輸服務沒有給與安全，真的很愧疚，」王國材說，一開始家屬對交通部與台鐵不滿，一見面就吵，後來家屬去日本參訪交流借鏡2005年「JR西日本福知山線事故」經驗，盼台鐵重視風險管理、納入外部監督。從那一刻起，雙方的關係開始轉變，「我很敬佩他們，在這種傷痛下還願意幫台鐵做改革，真的是把小愛變大愛，很不簡單。」
「太魯閣的眼淚」委任律師陳孟秀也直言，當時跟王國材的關係真的「非常緊張」，每次跟王國材見面都在吵架。但一次她和家屬在交通部前抗議，當時時值疫情，所有人都戴著口罩讓人與人的距離更遙遠，但王國材仍邀請家屬進去聊聊，「雖然最後還是不歡而散，但可以感受到一個人，是真心想要跟你對話。」事件週年後，王國材更協助家屬與交通部、台鐵人員赴日參訪，帶回日本經驗推動台鐵改革，潤滑雙方原先劍拔弩張的相處模式。
「我們不希望乘客經過的時候，是再次感到恐懼或悲傷。」罹難者家屬秦櫻華舉日航於1985年發生的123號班機空難為例，當時造成520人死亡的史上單機最嚴重空難距今已40餘年，但遺族仍每年登山悼念，許多老師也會帶學生登山，透過教育盼未來類似事件不再發生。這樣的起心動念，催生「0402太魯閣號事故紀念燈光」的誕生。
她說，當時思考紀念燈光時，「也有考慮會不會有家屬每次經過時還要再悲傷一次，」不希望人們經過這裡時，想到的是悲傷、恐懼的事情，而是希望能起到教育作用，讓愈來愈多人透過紀念燈光提高安全意識，再透過這股外部的社會力量幫助台鐵改革。
記憶價值難計算，盼起教育意義
紀念燈光設計師朱文英說，為了不讓乘客坐的時候會產生驚恐，因此整個紀念燈光的設計，化具體為抽象，「但它的意義很深遠。」她說，去年第一次點燈時，就有媽媽坐車時和自己的小孩說，當時經過的隧道曾發生什麼事，代表有起到一定的教育作用，「只要燈光在這，車每年經過，就算是以前完全不知道這件事的人，也一定會好奇這裡發生什麼事，」這場教訓就不會過了5年、10年，就再被大家遺忘。
另一位設計師劉炳毅也說，這次紀念燈光拿下德國iF設計獎最高榮譽「金質獎」，主要原因是評審看到紀念燈光背後的意義，才讓它在逾萬件作品中脫穎而出。顯示燈光背後的感人理念跨越國際，無遠弗屆。
不過在得獎的背後，紀念燈光要價8000餘萬的造價引來不少非議，但王國材認為，若紀念燈光能帶來教育效果、提醒作用，價值將是無價的，「你不能只看一盞燈多少錢。」他說，批評「花8000萬只點幾天」這類批評，忽略了紀念燈光背後埋藏的「記憶價值」，若司機看到燈光而更小心開車、施工人員看到燈光也更小心施工，「減少傷亡的價值又要如何計算？」他反問，「那個價值難道只有8000萬？」
紀念燈光的意義，不在於照亮隧道，而在照亮一種集體的警覺，「很多事情，如果沒有提醒，很快就被忘記，」王國材說。列車仍日復一日地行駛，乘客來來去去，時間向前推進。但在那幾段隧道裡，光沒有離開，它不喧嘩，不追問，也不強迫記憶，只是在列車經過的片刻，靜靜流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