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石油與台灣半導體:資源詛咒或戰略優勢

劉峻誠
user

劉峻誠

2026-03-20

瀏覽數

台灣的命運,是從一塊塊矽晶圓,一步步建立的竹科與半導體供應鏈而開始。陳之俊攝
台灣的命運,是從一塊塊矽晶圓,一步步建立的竹科與半導體供應鏈而開始。陳之俊攝
00:00
00:00

編按:石油與半導體,分別形塑了伊朗台灣的國家命運,一個因資源陷入地緣政治風暴,一個憑科技站上全球供應鏈核心。從歷史脈絡觀察,兩者如何在不同時代面對大國競逐與發展選擇,值得深入理解。

歷史有時不是從戰爭開始,而是從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商業契約開始。

1901年,一個英國商人敲開了波斯王宮的大門。他名叫威廉.諾克斯.達西(William Knox D'Arcy),是一位在世界各地尋找石油的投資者。當時的波斯王朝財政早已枯竭,國庫空虛、政權衰弱。達西只花了兩萬英鎊現金與少量股份承諾,就換來一份幾乎等同於賣國的條約:60年的石油探勘與開採權,波斯只能分得16%的利潤。

這是一紙契約,也是一個時代的開端。

七年後,1908年,在伊朗西南部的馬斯吉德蘇萊曼,第一口石油從地底噴湧而出。這是中東第一個大型油田。就在清末民初之際,歐洲帝國正在全球搜尋能源命脈,而石油,正逐漸取代煤炭,成為工業文明與軍事力量的新血液。很快,英國政府就意識到這個油田的重要性。

1914年,英國政府入股成立的石油公司,也就是後來的英國石油公司(BP),成為大英帝國海軍的燃料供應者。石油不再只是商品,而成為國家戰略資產。但對伊朗人民而言,這場能源革命帶來的不是繁榮,而是屈辱。

(延伸閱讀: 普珥節與雄獅怒吼!美以對伊戰爭的歷史迴響

有英國石油公司早期商標的加油站。wikimedia commons

有英國石油公司早期商標的加油站。wikimedia commons

資源,從來不只是經濟問題

油田裡的伊朗工人,薪水遠低於英美員工,石油公司建造的住宅區、醫院與學校,也只對外國人開放。伊朗自己的土地與資源,卻變成外國公司的能源殖民地。

民族的憤怒於是慢慢累積。到了1951年,伊朗民選首相摩薩台(Mohammad Mosaddegh)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他主張一個簡單而強烈的理念:石油應該屬於伊朗人民。在壓倒性的民意支持下,他推動石油國有化,收回外國公司的油田與經營權。這個決定震動世界,也讓他登上當年的《時代》雜誌封面。然而,歷史很快顯示,資源從來不只是經濟問題。

摩薩台主張一個簡單而強烈的理念:石油應該屬於伊朗人民。wikimedia commons

摩薩台主張一個簡單而強烈的理念:石油應該屬於伊朗人民。wikimedia commons

1953年,美國中央情報局與英國情報機構共同策動了一場政變,推翻摩薩台政府,恢復巴列維國王的權力。伊朗原本逐漸成形的民主體制,就此終止。巴列維王朝在西方支持下推動現代化建設。高速公路、石化產業、現代軍隊相繼建立。德黑蘭一度被稱為「中東的巴黎」。但同時,王室也建立了臭名昭著的祕密警察組織SAVAK。反對派遭到監控、逮捕,甚至酷刑審訊。對許多伊朗人來說,這個政權能存在,是因為背後有美國。

1971年,第一次石油危機,巴列維王朝趁美國韓戰、越戰後,因為狂印鈔票,法國要求美國遵守布列敦森林協定,一度撼動美元與黃金本位,而威脅美元國際貨幣地位時,聯合以色列提避開蘇伊士運河,與在 OPEC 主導全球石油價格管控與美英為主的石油七姐妹抗衡。巴列維王朝意圖恢復波斯榮光,並趁機推動石油國有。

法國總統戴高樂當時不滿美元享有的「不流眼淚赤字」特權,懷疑美元價值,於1965年起,大量將美元外匯兌換成黃金,並運回巴黎,這項「去美元化」行動,導致美國黃金儲備驟減,最終促使美國於1971年8月,宣布終結美元與黃金的固定兌換,導致布列敦森林體系崩潰,一度嚴重撼動美元的全球地位。

後來,美國在中東扶植另一個強力推動美元、石油綁定的另一個深度合作伙伴:沙烏地阿拉伯,造就石油與美元結算,而成功化解美元全球貨幣被挑戰的風險。

但這次也為後來的美國總統卡特,對巴列維王朝的不忠,以及欲扶植另一個更聽話的政權埋下伏筆。

這亦是美國後來扶植伊拉克海珊政權,意圖在中東造成政治平衡的動機。伊朗當時是除美國外,唯一有F14的國家,曾是美國在中東最重要的盟友,當時以色列建國,甚至是伊朗強力支持,拿出《聖經》的巴比倫之囚,普洱節典故,波斯協助以色列復國與建立第二聖殿的歷史,以色列與美國CIA曾幫伊朗建立了整套導彈,海軍,空軍跟情報體系。甚至最早的核能技術,都是以色列跟伊朗一起跟美國學習與建立的。

巴列維國王(右)與時任美國總統杜魯門(中),照片攝於1949年。wikimedia commons

巴列維國王(右)與時任美國總統杜魯門(中),照片攝於1949年。wikimedia commons

一桶石油,變成跨越百年仇恨

於是,歷史的鐘擺再次擺動

1979年,第二次石油危機,革命爆發,流亡宗教領袖何梅尼回到德黑蘭,推翻巴列維王朝,建立伊斯蘭共和國。革命語言中,美國被稱為「大撒旦」。巴列維王朝垮台的原因,在於與軍方情報體系都在美國掌握,卡特無視以色列數次幫伊朗求情,順水推舟的讓伊斯蘭革命失控,因為他們當時相信,何梅尼只是單純的虔誠宗教份子,對石油國有沒有過多野心,符合美方更能掌握伊朗利益的目標。

這似乎是一段跟我們從小讀西方報紙、Hollywood電影中,那種正義與邪惡明確的英雄故事,不這麼相同的歷史……。

後來的後來……學生衝進美國大使館,找到CIA文件,證實1953年政變的真相。於是,52名美國外交官被扣押444天,成為世界史上最著名的人質危機之一。

美國與伊朗從此斷交,半個世紀的制裁與敵對就此展開。

一桶石油,最終變成了一段跨越百年的仇恨。

一桶石油,最終變成了一段跨越百年的仇恨。僅為情境配圖,Pexels

一桶石油,最終變成了一段跨越百年的仇恨。僅為情境配圖,Pexels

清明連假將至,當你放假,大腦真的也放假了嗎?

如果說,伊朗的命運,是從地下湧出的石油開始。那麼,台灣的命運,則從一塊塊矽晶圓,一步步建立的竹科與半導體供應鏈而開始。

20世紀70年代,台灣仍只是一座剛完成工業化的島嶼。世界對這片土地的想像,多半停留在廉價勞工與代工工廠。1973年的石油危機,讓全球重新思考能源與產業結構,而台灣也在那個時刻,提出了一個更大的問題:如果沒有資源,沒有油田,沒有礦藏,一個島國要靠什麼站上世界舞台?

答案是:科技。

台灣半導體:一場造山運動

1974年,工研院電子所成立,一批年輕工程師被送往美國學習半導體技術。1976年,台灣從美國RCA引進積體電路技術,成立訓練計畫。那群人住在簡陋宿舍裡,每天學習最前沿的半導體製程,很多人一天生活費只有十幾美元,連一份麥當勞套餐都買不起。但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那裡。

他們不是為了個人前途,而是為了一個看起來幾乎不可能的願景:讓台灣趕上美國。多年後,當人們回頭看這段歷史,才明白那是一場真正的「造山運動」。

在《造山者》中,導演蕭菊貞留下了一句耐人尋味的提問:「我們現在,還有造山者的精神嗎?」

這不只是一部講述半導體產業如何從無到有的電影,更像是一封寫給這片土地的情書:關於信念、專注、決策、孤獨與遠見。它的英文片名叫《Chip Odyssey》。Odyssey,原本指的是《奧德賽》裡英雄奧德修斯的漫長返鄉之旅。那是一段迷航、孤獨與堅持交織的長征。

《造山者》導演蕭菊貞。黃菁慧攝

《造山者》導演蕭菊貞。黃菁慧攝

台灣的半導體故事,其實也像一場奧德修斯的航海。

那些從RCA學成歸國的工程師,一路跌跌撞撞,在沒有基礎、沒有資金,甚至沒有市場的情況下,開始在島上打造自己的科技產業。

1987年,張忠謀創立台積電,提出一個顛覆產業的商業模式:只做晶圓代工,不做產品。這在當時幾乎被視為瘋狂。IBM甚至希望台積電放棄研發、改做合作代工,但台灣選擇了另一條更艱難的路:技術必須生根,而且要是自己的。

那是一場沒有短期回報的賭注。但正因為這個決定,台積電後來成為全球半導體產業的核心節點。

如果說伊朗的石油,是大自然埋在地底的黑色財富;那麼台灣的晶片,則是工程師在無塵室裡,在夜鷹計畫裡,半夜爬起,犧牲家庭,犧牲休假一層一層堆疊出來的矽山脈。

石油是地質的奇蹟。半導體,是人類意志的結晶。伊朗因為石油而被世界覬覦。台灣則因為晶片而成為全球供應鏈的樞紐。

但兩段歷史也同樣提醒一件事:真正的資源,不只是土地,而是人,而是意志,而是不願放棄的信念。

在《造山者》中,有一段令人動容的故事。當科技界重要推手胡定華離世時,無數產業領袖親自送行。因為在當年所有人懷疑、反對,甚至嘲笑的時候,是他們扛著壓力往前走的。

當時,媒體說聯電會是「跛腳企業」,連政府內部也充滿質疑。但歷史最後證明,所有的「你不可能」,最後都變成「我們要」跟「我們要建立自已的核心競爭力」。

2008年金融海嘯時,台積電內部有人主張縮減投資。但張忠謀回鍋後做出相反決定:加碼資本支出。因為他看見下一個時代。一年後,智慧手機浪潮席捲全球,台積電提前準備好的產能,成為整個產業鏈的基石。歷史洪流像一個個推進的海浪。真正的領航者,不是在順風時航行,而是在風暴來臨前能調整船帆。

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蘇義傑攝

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蘇義傑攝

機會與挑戰,在同片上空一次次醞釀

我們再回頭看伊朗與台灣的兩段歷史。一個國家因為石油,被拖入百年的地緣政治風暴。另一個國家因為晶片,站上世界科技競爭的最前線。

石油曾經是20世紀的血液。半導體正在成為21世紀的神經系統。歷史學家阿諾.湯恩比(Arnold Toynbee)說過一句話:「文明的興衰,不在於挑戰本身,而在於回應挑戰的方式。」

為者常成,行者常至。

《戰國策》:「世無常強,無常弱;奉法者強,則國強。」

從波斯油井到新竹矽谷,從黑色石油到銀色晶圓,世界的權力中心不斷轉移。但有一件事始終不變:真正能改變歷史的,從來不是資源,而是那些在荒原上仍然相信:山,是可以被造出來的人。

伊朗的石油,讓大國蜂擁而至。台灣的晶片,也讓世界供應鏈繞著這座島旋轉。不同的是,伊朗的資源來自地下,而台灣的資源來自人。伊朗在能源時代「懷璧其罪」。台灣在科技時代,同樣站在地緣政治的風口。誰掌握關鍵核心資源,誰就站在風暴中心。

而歷史總會留下同樣的問題:當一個國家擁有世界最需要的東西,它究竟是幸運,還是詛咒?

正如英國歷史學家所說:「石油是上帝給中東的禮物,也是詛咒。」歷史從波斯油井開始,如今流向矽晶圓的時代。歷史洪流換了方向,但風暴,機會與挑戰,仍然在同一片世界上空,一次次醞釀。

請往下繼續閱讀

登入網站會員

享受更多個人化的會員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