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編按:美國與以色列聯手空襲攻打伊朗,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證實已身亡,伊朗的極權體制將出現什麼變化?本文作者以40天旅程刻劃伊朗當地人民如何在極權體制下生活、抵抗與維持尊嚴,他希望讀者不要只用地緣政治、制裁或口號來理解伊朗,因為一個國家在成為政權之前,首先是由人組成的。(本文節錄自《解放之焰》一書,作者:方詩華-亨利.德澤哈布,一卷文化出版,以下為摘文。)
又過了一年,來自庫德地區的一名伊朗女孩前去探望在德黑蘭生活的哥哥。她的頭巾沒有遮好頭髮,至少在巡邏的兩個道德警察眼裡就是這樣。他們將她帶上囚車,理由是「衣著不當」。
她的哥哥與堂兄抗議,但警察安撫他們:最多一小時罷了,提醒她遵守現行服儀規範而已。不久之後,大家發現女孩身在醫院,已經陷入昏迷。
當局聲稱他們什麼都沒做,沒碰她,她是自己倒下的,像朵玫瑰凋謝了,這在22歲的年輕女孩身上太常見了。腦部掃描顯示顱骨骨折、出血與水腫——一切跡象都顯示她頭部反覆遭人重擊。
同房的女囚也明確表示:囚車上,警察辱罵她;看守所內,他們毒打她至昏迷。幾天後,在伊朗庫德地區的薩蓋茲(Saqqez),少女的葬禮引發示威,遭到警方驅散。
然而,瑪莎.艾米尼(Mahsa Amini)這個名字,人們卻口耳相傳,迅速傳遍全國,起初竊竊低語,接著成為街頭與廣場此起彼落的怒吼,響徹德黑蘭、伊斯法罕(Ispahan)、馬哈巴德(Mahabad)與大布里士(Tabriz)的大學校園。大家隨之目睹了完全無法置信的景象。
在設拉子(Chiraz),人們看見一名少女高踞車頂,手執頭巾,大喊「讓獨裁者死!」;在克曼(Kerman),大學女生焚燒頭巾並圍繞火堆起舞;在德黑蘭的一所中學,高中女生頭髮披散,對哈米尼大阿亞圖拉(Grand Ayatollah Ali Khamenei)(※註1)的玉照比中指;全伊朗的女人們,髮絲飛揚、手握石塊,準備挑戰政權。但這個政權從不放任怒火自由燃燒。起義爆發8週後,死者已達314人,其中有47個小朋友。
在加茲溫(Qazvin),賈瓦德.海達里(Javad Heydari)(※註2)之妹於兄長墓前剪去長髮;在克曼沙阿(Kermanshah),羅雅.琵瑞(Roya Piraie)(※註3)昂首站在母親墓前,頭已剃光,握著自己那撮紅髮,目光堅定而挑釁。
然後還有監獄裡的「小人物們」。短短60天,已有1萬4000名伊朗人被投入伊斯蘭共和國的牢獄——外加40餘名外國人。徒步前往卡達參加足球世界盃,途中憑弔瑪莎.艾米尼之墓的西班牙人:入獄。在Instagram上讚嘆伊朗人民勇氣的義大利女子:入獄。
※註1:哈米尼是伊朗現任最高領袖。阿亞圖拉是什葉派伊斯蘭教中對高級教士的尊稱,擁有詮釋宗教法律與教義的權威;大阿亞圖拉則是其中最高等級的宗教領袖。
※註2:賈瓦德.海達里為伊朗一名參與全國示威的農業工程師,於2022年9月22日遭安全部隊槍擊致死,享年39歲。
※註3:羅雅.琵瑞之母明諾.瑪吉迪(Minoo Majidi)於2022年9月19日參與示威時遭安全部隊殺害,身中167彈。羅雅.琵瑞在母親墓前以剪刀齊根剪去長髮,成為伊朗女權革命的其中一個象徵。
***
在這架前往德黑蘭的飛機上,我心中忐忑。除了機組人員,我是唯一的外國人。抵達後會發生什麼,我一無所知。
這張簽證啊,我終於拿到了,遣返回國的可能性卻是不小,我眼前已經浮現自己坐進下一班飛機回巴黎的身影。我努力不想這些;搭飛機從來睡不著的我,這次卻在降落前20分鐘才醒。
我左邊的男人正在調整手錶:德黑蘭比巴黎快兩個半小時。我右邊的女人正在包住頭髮:我們已進入伊朗領空。
在伊瑪目何梅尼機場通關時,「外國護照」櫃檯空空如也。又何必有人呢?外國人已經不來伊朗了。海關人員面色冷淡陰鬱,口罩戴在喉結處。
他漫不經心翻翻我的護照,草草瞄了簽證一眼。這名對細菌與法國人同樣鬆懈的官員,在另紙上蓋下印章。歡迎來到德黑蘭。
在旅舍櫃檯,一位隨性戴著頭巾、僅掩住半邊秀髮的年輕女子接待了我。她影印了我的護照,給我房間的鑰匙。我放下背包,解開行囊,這才發覺自己餓得發慌。
Qui dort dîne(「睡者即食」)。中世紀客棧門口這樣寫的時候,意思是客棧有權拒絕只求住宿、不要用餐的旅人。而我此刻倒真希望能吃個晚餐。我餓得要命,真的要命,簡直能把整個伊朗吞下肚,再順帶把科威特當甜點吃掉。問題是快午夜了,要找到還開門的地方,朋友啊,加油吧。
我去廚房那頭瞧瞧:什麼都沒有,連鍋底都乾淨得刮不出半點東西。在充當食堂的大廳,一名最多25歲的年輕傢伙埋頭吃著波隆那肉醬麵。他是不是看到我覬覦他盤中飧?他只吃了一半,就主動邀我幫他吃完。我婉拒,他堅持——「我的就是你的。」他這麼說。他名叫賽義德(Saeid)。
賽義德不只分我東西吃,對我也充滿難以滿足的好奇:我從哪個國家來的,來伊朗做什麼,打算去哪些城市,各打算待多久——我完全認出了,這正是大家津津樂道的伊朗人心靈:他們是無微不至的東道主,總是渴望了解遇見的外國人。
接著話題轉向政治。他問我是否聽說過瑪莎.艾米尼?是否聽說過那些示威遊行?法國人對此怎麼看?他自己也上街抗議,並會繼續這麼做:這個政權,無論如何都要讓它倒。
賽義德漸漸了解我的同時,稍早給我房間鑰匙的櫃檯女孩頻頻看過來。最初是偷偷瞄我幾眼,後來愈看愈直白,弄得我好不自在;我感到自己被人觀察著。以我對人生的些許經驗,加上對愛情與挑逗機制的了解,我非常肯定:她喜歡我。
從她的肢體語言便看得出來——漸漸轉紅的雙頰,心照不宣的秋波,手足無措、條理盡失的舉止,意在引我注意的拙劣試探——她故意讓筆掉在地上。
還有,她找盡理由走過我們桌前的手段:第一次是擦桌子,第二次是問我們滿不滿意,要不要來點什麼——一瓶水、可樂,或其他飲料?真的,不用爭議了:我剛剛一定把她迷得神魂顛倒,一見鍾情,沒別的了。
我的推測很快得到印證。趁著賽義德起身尿尿的空檔,她朝我奔來,把對摺的紙條塞進我手裡。紙上字跡顫抖,帶著她自己都吃驚的膽子與她不習慣的放肆,一定是要跟我告白。
賽義德從洗手間回來,她立刻轉身回櫃檯,背對著我,瞬間專注望著電腦螢幕。假作漠然——又來這套,挑逗的老招。賽義德繼續剛才的談話。
他想知道我怎麼看那些毛拉(mollah) ,問我是否也打算上街示威,若有需要他可以介紹人脈,這樣那樣。他的手機震動。他道了聲歉,低頭看訊息;我呢,我趁機展開那筆墨傳情,終於讀到女孩潦草的字跡:
Beware! This guy: maybe government agent!(小心!這傢伙—可能是政府特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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