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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行到水窮處

文 / 許彩雪    
1993-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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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行到水窮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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挾帶雨水的冷鋒姍姍來遲,水荒警報在部分地區暫告解除,原本關緊的水龍頭又嘩嘩地旋開,缺水的不便感似乎即將被漸深的秋涼驅離。

台灣的水難已經過了嗎?數字不騙人,經濟部最新的統計顯示,全國十六座主要水庫蓄水量到十月一日為止,只達到有效蓄水量的四分之一,總容量僅四億二千七百七十六萬立方公尺。其中,德基水庫和石門水庫最嚴重,已經突破嚴重下限的警戒線。

水難正要開始

未來北部地區還可以期待東北季風帶來雨水,水資會官員和水利會幹部都憂心,真正的難關在西南部。十月以後,西南部進入枯水期,這一夏水庫已經見底,那裡再有餘水可以過冬?

以往缺水總會等到雨水來,挺一挺也許就過去了。然而客觀的數字卻正述說著,台灣的水難才要開始。

台灣各縣市全面都市化,使用水需求面壓力逐漸增大。根據水資會推估,民國九十年,台灣將有二千三百萬人,一百年到達二千五百萬人,一一0年時更將超過二千七百萬人。那時,台北、石門板新、台中、高雄四個給水區,人口早已超過三百萬,台北區更超越五百萬以上。

人口數每十年的平均成長率為九%,每日用水量增加的速度(每十年平均成長率為二八.六%)三倍多於人口成長率。民國八十年每日用水量為六一0萬立方公尺,據推估,到民國一一0年,全台灣每天生活上將用掉一三三0萬立千公尺的水。據經濟部水資會估計,目前台灣每人每天平均用掉二九0公升水(相當於一四五個兩公升的胖寶特瓶容量);一一0年時,可以用到四七五公升。大都會區將更闊綽,台北區居民將會用到五五六公升。

換算下來,不到三十年後,台灣每年生活用水需求量約四十八億立方公尺,加上預估工業用水約二十六億立方公尺,農業用水不變(約一五0億立方公尺),共需約二二四億立方公尺的水,比現今增加了二十五億立方公尺。

供給面卻日漸捉襟見肘。

雨水並不特別留戀台灣。台灣每年降雨總量雖有九百億立方公尺,是世界平均降雨量的二.六倍,但因人口多,每人每年分配到的卸只有世界平均值的六分之一。而雨水中有五、六百億立方公尺是直接奔赴海洋,另有近二百億蒸發掉了,滲透進地下的則有四十億。包括建水庫、引河水及抽取地下水,台灣以人工留住的水資源才近二百億立方公尺。

開發已到極限

看起來還有許多資源未使用,但從大自然循環的角度來看,「流動的水也不可能全部都拿來用,水的開發量已快到極限。」水資會總工程師林襟江提出警告:「今後開發成本將會愈來愈高,自來水不該再叫做自來水了。」

水資源因稀少而珍貴,水污染更使缺水問題雪上加霜。

環保署水質保護處從全國一三二二個河川水質觀測站調查結果,只有四分之一符合水質標準;全台灣五十條主、次要河川,已有三分之一河段受污染。每天,有近二千八百公頓的畜牧、家庭、工業廢水不假思索地排入河流當中。「情況已經壞到極點,」水保處處長沈世宏說。

他進一步指出,日本的水質標準未達成率是二0%左右,而台灣都是二0%達成標準而已。

水質污染不是新聞,但追究污染無法遏止反而日漸惡化的原因,污水下水道普及率低落是一大關鍵。環保署指出,先進國家已有九五%以上的污水下水道鋪設率,而全台灣卻只有三%,其中台北市因為是首善之區,獨享二四%的鋪設率;高雄市和台灣省卻連一%都不到。

誇耀經濟奇蹟的台灣,卻擁有落後國家的環境指標。

更難堪的是,一個島嶼之內,水資源即有不同待遇。

入夏以來,基隆與高雄即一北一南,遙相對坐愁城。雨港變「乾港」是基隆人的尷尬,三個多月的乾旱已使四十萬居民生活作息大受影響,「看到基隆廟口還有人在吃東西,就覺得很恐怖,」一位在台北上班的基隆人,幾乎都在台北速食店解決三餐後才回家。有些人乾脆舉家暫遷台北規戚住所。

除了怨歎老天不下雨,基隆人開始懷疑,是不是有些人為因素使雨港風雲變色?一位基隆海洋大學教授在焦急小孩無水可用之餘,不禁忿忿地指出,沿著南港、汐止、七堵到基隆近郊的山坡地,財團已經匯集了兩千億元的房地產開發案,而這些地區卻是基隆的水源地。他懷疑,山坡地大遭墾伐,才造成水分無法涵養,也間接促使雨水減少。

高雄受水質惡化之苦已經七、八年;而今年的水難早在四月就降臨工業界。由於乾旱,河水無法稀釋水中鹽度,反因海水壓力過高而向地下水層侵襲,進一步加深鹽化程度。

水公司員工也不敢喝水

高雄人對北台灣終於遭受水苦的心情是,「總算能比較瞭解我們長久以來所受的待遇了」。「高雄環保媽媽」經過數年的蒐集資料,終於在今年四月出擊,先後與高雄市長吳敦義做了兩次對話,企圖喚起民眾和政府官員注意水質問題。環保媽媽主導人物之一周春娣便指出,全台灣的自來水水質共有三套標準,而高雄永遠落在台北之後,「住在全台灣最污染的城市,我們已經逆來順受很久了。」周春娣說,高雄自來水髒得連水公司員工都曾私下透露,他們自己也不敢喝。

缺水、水質惡化,兩者互為因果,影響已經由暗處直接浮到檯面上來。

水質惡化使水錢增加。不敢喝自來水的高雄人只好另外花錢買山泉水、礦泉水,一桶三十元,一星期要買四桶,一個月共要花四八0元。今年四月,高雄市環保局針對學校老師做調查,結果已有七五%都買水。

自來水公司為污染的水付出的淨水成本遠超過此。負責供應高雄縣市用水的自來水七區管理處副理林文暉無奈地說,這兩年已經投下三十多億元加強吸臭、曝氣等設備,「平均每天操作費用就要一百多萬元,」林文暉認為這對營運本已拮据的水公司而言,更是加重負擔。

然而事情只是愈變愈糟,為了除污,水中的疑似致癌物質三滷甲烷氣味愈來愈濃,民眾更加敬而遠之。人們最驚心的噩夢 疾病似乎已在招手。早年自來水普及前,烏腳病肆虐,但台灣如今仍缺乏給水、排水與疾病之間關連的系統研究。

政治性高

觀察者分析,台灣水的問題已演變得具有高度政治性。

因為缺水,至少引發出三個需要高度政治智慧才能解決的問題:水源開闢與否和伴隨的水源地使用權力、開發後水權分配,以及水價調整。

由於污染源未根除,在下游的只好花更多的錢去淨化水質,或者,再開闢另一個水源。經濟部規畫中的水庫興建計畫就有四個,其中位於高雄美濃的美濃水庫,是台灣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創舉。

「蓋了以後又如何?不知保護,結果只是再把它毀滅,」一位環保人士氣憤地批評。在環保人士的眼裡,建水庫只能治標,治本之道還在整治河川、水文涵養等老生常談。

「不是說不造林,但是時間要很長,以台灣的條件造林並不能符合目前需要,」水資會總工程師林襟江衡諸現實,認為建水庫像吃補,可以較快速地救急。

水源地居民要求補償的問題接踵而至。台北翡翠水庫水源地居民最近為了爭取開放土地使用限制,指住下游居民用水權的咽喉,終於使官員讓步而獲得部分賠償。一位官員私下認為此風不可長,環保署的沈世宏則認為抗爭有理:「本來就是通案。」

過去水權分配習慣以農業為最大宗(占水資源近八0%)。其次為生活用水、工業用水。水荒時期,成大環工所教授溫清光便建議,「節省農業用水一0%,生活用水的三分之二就有了,」稻作則可以改成旱作。前嘉義農田水利會會長、現任立委李源泉卻期期以為不可。「農業用水事實上已經缺三成,一成半是被非農業硬拿過去,另外一成半已經被污染不能用,」李源泉認為稻米休耕不是辦法,相反地,耕作灌溉反而有綠化大地的效用,「農、工、民生,到底誰較重要?」

水資會說美濃水庫建好後的水,七0%要供民生使用,三0%分給工業;美濃人卻盛傳將來大半的水是要給耗水極大的工業用,水權之爭將愈演愈烈。

水價問題更為敏感。自來水公司自認虧損累累,再不調價便無以為繼。加上增建水庫、修理管線等都將把水的成本推高。環保團體卻說:「你給我水質,我就給你水價。」

高雄自來水公司私下抱怨,若不是高雄市議員反對,全省水價早就調了。雖然照規定,去年早該實施第二階段調整,在選舉前夕,國民黨省黨部和省政府卻傳令,漲價的事有議員反對,就別再提了。但實施多年的水價政策究竟還能維持多久?對消費者而言,恐怕並不樂觀。

政清水明,政不清

「政清水明,政不清……,」一位水利官員言下對問題解決不敢奇以厚望。

明知道要禁止「六濫神功」 濫伐、濫墾、濫建、濫築(路)、濫游、濫葬,為何主管單位總是下不了手?明知道污水下水道鋪設刻不容緩,為何普及率老是提升不了?

「追蹤到最後,原以為單純的環保問題不單純,」一位環保人士說。

沈世宏指出,沒錢、沒人是客觀因素,以至於許多整治措施目前都還停留在建立共識的階段,為此,中央決定投下經費挹注地方。主管污水下水道工程的內政部營建署王世稜技士就說明,中央已把補助經費從全額的四0%提高到七0%。

但是地方做不做,都是個大難題。「地方首長只願做看得見的政績,污水下水道誰看見?」多位人士認為,選民應該趁這次選舉,強烈要求候選人做出興建污水下水道的承諾,「這比興建高鐵還重要,」李源泉提醒。

學者警告,台灣北回歸線附近變成沙漠,或者整個台灣下沈、淹沒,並非危言聳聽。水難突出了台灣過去資源使用的嚴重傾斜,而現在正是重新尋找平衡點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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