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亞東醫院院長邱冠明撰文追思高希均教授。兩人因20年前的一場急性背痛而相識,自此結下長達20年的深厚醫病默契與情誼。邱冠明感念高希均在病榻上展現的從容與高度自律,並回憶2021年兩人僅用42天便協力出版著作《疫無反顧》,紀錄台灣第一線抗疫歷程。
人生的終極價值,不在於累積了多少財富,而在於分享了多少觀念。高希均教授一生以思想播種、以文字立言,用他無數提倡的進步觀念與實踐,打開了這個時代的視野,也深深豐富了我認知的多元性。
何其有幸,能在他的人生旅程中,陪他走過20年的歲月。
一次因緣,20年的信任
與高教授的相識,源於20年前的一個急症機緣。當時他剛從北京返台,突然遭遇急性背痛的煎熬。由黃達夫院長轉介給朱樹勳教授治療。當時我負責照顧朱教授病患,面對高教授的焦慮與身體的劇痛,我們選擇了非侵入性的保守治療方案。從精確診斷、痛感緩解,到細心的陪伴與溝通,我們共同完成了這第一次的醫病關係建立。
那次療程後,這份醫病關係便化做了長達20年的默契與情誼。這20年來,我的角色其實很簡單:為他進行定期的血壓控制協助、解釋他心中隱約擔心的身體狀況,以及在他接受其他外科手術前,提供客觀專業的術前諮詢。
教授常說:「讀一流書,做一流人,建一流社會。」他在生活與健康管理上,同樣展現了「一流人」的修養與自律。他溫文儒雅、謙卑和善,每次面對醫囑,總是帶著全然的尊重與理解,展現出一位文明知識分子最動人的君子之風。

疫情爆發的記錄:《疫無反顧》的42天
2021年,COVID-19疫情在台灣驟然升溫。在疫苗管制與疫情大爆發的前夕,憑藉著對健康的敏感度,我善意地提醒教授及早施打疫苗;而當時亞東醫院全體同仁也在疫情風暴中心奮力承擔,獲得了社會各界的肯定與鼓勵。
這份在危機中的堅守,觸動了高教授對社會記憶與歷史責任的重視。教授常提醒社會:「決策錯誤比貪汙更可怕,而缺乏觀念的進步更是社會的停滯。」在疫情三級警戒的當下,為了記錄台灣醫療第一線的真實拚搏,從7月8日我們萌生寫書念頭開始,到訪談、撰寫、編輯乃至印刷出版,僅僅花了短短42天,便誕生了《疫無反顧:亞東醫院做對的事》這本記錄70天三級管制重大歷程的著作。
這本書不僅開創了全國各家醫院「為自己寫歷史」的先河,也讓這份抗疫的精神獲邀在《遠見雜誌》上有了帶狀專欄的持續發揮。教授以他宏大的視野,將醫護人員的付出轉化為激勵社會的正面力量,再次印證了他所相信的――「用軟實力傳播善意,用文明改變世界。」

加護病房裡的從容,與6月1日的最後身影
重症醫師的工作,常常能看見人性與生命最脆弱的一面。在過去20年間,高教授曾兩度因重症、急症入住加護病房。在病榻旁與他閒聊時,我深深被他的淡定與從容所打動。極為幸運的是,上天眷顧,在保守治療下他兩次都得到了良好的恢復。更令人敬佩的是,即便身處重大身體壓力的考驗中,他言語間依然充滿著對社會的正面期望與樂觀希望。他的人生閱歷與宏觀視野,信手拈來都是發人深省的智慧故事。
今年6月1日發表回憶錄,我坐在台下,看著高教授在旁人的攙扶下,一步一步穩健走上台階、站上舞台。即便年事已高,他開口時依然丹田有力,用極其簡練卻動人的語言陳述了他的一生與對這片土地的熱愛。那一刻,坐在台下的我,內心升起了無比的感動與敬意。
12小時的驟變,永恆的知識分子典範
醫院是一個從不缺人生謝幕的場所,但過去不到兩個月,內心卻充滿了無以名狀的感傷。
7月6號,突然接到力行姊來電,得知教授身體出現異狀。雖然心痛與忐忑不安,但在短短12小時內劇烈的病情變化下,我們終究面臨了無力回天的困境。
「人生的終點,是留給世界多少溫暖與觀念。」高教授享壽90歲,這是一段福報滿滿、充滿各界祝福的崇高人生。他以絕高的智慧與謙遜,持平地贏得了社會各界――即便是在完全不同的政治光譜上――共同的肯定與認同。這是無數人一輩子渴望卻不可得的境界。
高教授,在您的身上,我真的學到了太多太多。您的溫文儒雅、您的謙卑和善、您的見識廣博,無一不是當代讀書人最完美的典範。
謝謝您20年前走進我的生命,謝謝您用寬廣的視野豐富了我的人生。雲山蒼蒼,江水泱泱,高教授的精神與風骨,將如同一盞不滅的燭光,永遠照亮我們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