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政治風險日益升溫,任何一則消息皆可能撼動產業與金融市場。近日,阿聯酋接連釋出兩項關鍵訊號,只要讀懂阿聯酋的布局,便能洞察全球貨幣的新走向,以及中東局勢的轉變。為何阿聯酋會開始選邊站?
近期中東衝突雖然暫時停火,但談判始終未有實質進展,無論最終結論為何,中東的局勢已然改變。從阿拉伯聯合大公國(The United Arab Emirates,簡稱「阿聯酋」或「阿聯」)近期的布局,即可看出端倪。
4月12日〜14日,「阿聯酋」七個大公國之一的阿布達比王儲哈立德訪問中國大陸,雙方簽署了24項合作協議,涵蓋經貿、投資、能源、AI科技等九大領域。其中,最關鍵訊息在於金融與本幣結算的深化。雖然兩國早已建立貨幣互換機制,但過去多僅止於「試水溫」階段;本次深度合作,旨在採取更具體的「去美元化」行動。
首先是確立人民幣與阿聯酋「迪拉姆」(AED)的本幣結算機制,推動人民幣在阿聯酋的貿易交易,特別是在石油與能源結算的常態化,透過擴大本幣結算規模,降低對美元的依賴。
其次是推動阿布達比國際金融中心(ADGM)接入「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藉由跨境匯款秒級到帳的技術優勢,提升結算效率並有效降低交易成本。
第三是阿聯酋央行透過「續簽」規模達350億元人民幣(約新台幣1617億元)的本幣互換協議,為雙邊貿易與投資提供穩定的本幣流動性保障。
別小看350億的額度,這就好比雙邊貿易的「金融蓄水池」,本金規模雖然有限,但透過頻繁的清算與結算,所驅動的實際貿易總量,往往能達到協議規模的數十倍,成為跨境貿易的支付系統。

阿聯酋:若美元短缺,恐被迫改用人民幣跨境交易
另一則新聞,則是4月19日《華爾街日報》的獨家報導「U.A.E. Asks U.S. About a Wartime Financial Lifeline」(阿聯酋向美國詢問戰時金融援助方案)。文中引述華府官員的說法:阿聯酋央行行長哈立德·穆罕默德·巴拉馬上週(4月13〜17日)與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以及財政部、聯準會官員會面時,表示「為避免衝突帶來最嚴重的經濟衝擊,可能需要財政援助。」
根據《華爾街日報》的分析指出,會談凸顯出阿聯酋深沉的憂慮:戰爭可能重創其作為全球金融中心的地位,恐耗盡「外匯」(編按:指美元)儲備,更會嚇跑視阿聯酋為安全避風港的投資人,「這場衝突破壞了阿聯酋的石油與天然氣基礎設施,切斷石油出口能力,使國家失去最重要的美元收入來源。」
與會者還向《華爾街日報》透露:「阿聯酋官員坦言,若陷入美元短缺,可能被迫改用人民幣或其他國家的貨幣進行石油銷售及跨境交易。」
華府官員雖於會中建議,透過「美元與迪拉姆貨幣互換」機制,或許能讓阿聯酋取得低成本的美元,以支撐本國貨幣或應對流動性危機,但阿聯酋官員並未對此提出正式請求。
《華爾街日報》進一步評論,在當前局勢下,美元面臨潛在威脅。美元能在全球貨幣體系中占據主導地位,主因是幾乎壟斷了全球的石油交易。該報導並強調:「阿聯酋央行未回應是否提出貨幣互換要求;聯準會發言人也拒絕置評。」
中東石油採人民幣結算比例激增至41%
4月13〜17日那一週,阿聯酋王儲與央行行長分頭拜訪中美兩大國,重疊的關鍵字皆指向「人民幣交易」。阿聯酋已透露出清晰的訊息:積極尋求「非美元」的儲備貨幣方案。
其實,德意志銀行的報告也與《華爾街日報》的觀點不謀而合。德意志銀行策略師瑪莉卡·薩奇德瓦(Mallika Sachdeva)直指,石油美元體系的裂解,可能對美元在全球貿易、儲蓄及儲備貨幣的地位,產生「重大連鎖影響」;同時,中國正加速擴大人民幣影響力,逐步挑戰美元霸權。
事實上,自美以伊開戰以來,周邊主要國家多遭受波及,經濟損失慘重,導致美元外匯存底大幅縮水。加上市場傳聞伊朗宣稱荷姆茲海峽「過路費」將採人民幣支付,雖無法證實,但種種跡象顯示,波灣國家開始建立「人民幣」部位,以分散地緣經濟風險。
針對人民幣支付通行費的傳聞,薩奇德瓦指出,這場衝突可能成為侵蝕「石油美元」主導地位的催化劑,進而催生「石油人民幣」。畢竟,中國不僅是伊朗的長期戰略伙伴,也是最大的石油買家。
在「中東衝突」的推波助瀾下,人民幣成為當地的主要結算貨幣之一。中國官方的數據顯示,中東的人民幣結算比例從2024年的12%〜15%,激增至目前的41%,晉升為「中東」原油的第二大結算貨幣,美元占比則滑落至52%。

中國承包中東原油40〜45%的出口量
「41%」的驚人數據,確實是拜「美以伊戰爭」這個催化劑所賜,不過,也與美國從石油進口大國轉型為生產大國有關。
1970年代,美國85%的原油仰賴OPEC國家(如沙烏地阿拉伯、阿聯酋、伊拉克、科威特),波灣石油曾是美國的經濟命脈。這正是1974年6月,時任美國國務卿季辛吉與沙烏地阿拉伯王室達成協議,正式開啟「石油美元」時代的歷史背景。
到了2000年代末期,隨著頁岩油技術突破,美國躍升為全球最大原油生產國,目前日均產量達1370萬桶,俄羅斯(約1000萬桶)與沙烏地阿拉伯(900〜1000萬桶)分居二、三位。
當美國成為最大產油國甚至淨出口時,每日僅需從中東進口約49萬桶原油,與中國每日進口800〜900萬桶的規模相比,中國一國即承包中東原油40〜45%的胃納量。
因此,當中國於2009年啟動「雙邊本幣互換」、2015年上線「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時,中東國家順勢成為主要簽署國。以沙烏地為例,2025年人民幣結算占比已突破45%,規模幾近翻倍。
中國截至今年4月的數據顯示,人民幣甚至躍居「全球」原油貿易的第二大結算貨幣,2026年3月間,CIPS系統更創下單日處理1.22兆元人民幣的新高紀錄,證實能源貿易繞過傳統美元體系的規模正在快速擴大中。
這當然少不了俄羅斯與中東的貢獻。受到美國經濟制裁影響,俄羅斯石油出口採人民幣結算占比達99%;同樣受制裁的伊朗更是100%以人民幣交易。連澳洲、巴西等國,也陸續用人民幣進行大宗商品交易。
各國都在試圖搭建多元化儲備的「安全方舟」
如今,阿聯酋央行更開出第一槍,依據《華爾街日報》的獨家報導,阿聯酋明確向美方透露可能被迫要以人民幣計價。此舉預估將帶動其他波灣國家更積極採用人民幣結算。
中國對石油交易的布局,不限於雙邊本幣互換與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2018年3月,人民幣原油期貨正式於上海掛牌,試圖打造成與西德州原油(WTI)及布蘭特原油(Brent)並列的亞洲原油定價基準。
近期,中國雖受益於地緣衝突,人民幣交易明顯增加,但專家認為,美元在金融市場的深度流動性與避險地位,石油人民幣在短期內仍難以撼動「石油美元」的霸權。
不過,「去美元化」卻是大勢所趨。當美國可隨意將特定國家移出「SWIFT」(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結算體系,或輕易凍結他國政府海外資產時,各國央行總裁豈能不引以為戒?
無論是歐元、日圓、人民幣、黃金或各式數位貨幣,皆有機會在這一輪全球貨幣大洗牌中找到新定位。可以確定的是,各國不會將所有籌碼單押在一種貨幣上,都在試圖搭建多元化儲備的「安全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