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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力州:為這塊土地拔河,為自己的尊嚴拔河

《 拔一條河》導演
文 / 口述/楊力州 成章瑜    攝影 / 成章瑜
2013-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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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力州:為這塊土地拔河,為自己的尊嚴拔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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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土地正義?什麼是人性的尊嚴?不論士林文林苑、大埔農地徵收案、八八風災後的土地巨變,在衝突災厄中,我們看見台灣這塊土地上,逕自長出一股力量。

土地、自然、人,處在多風雨的年代,每個人心中都在「拔一條河」。但若不是不公不義,若不衝突災厄,可能我們並不知道我們心中其實一直存在一條價值的拔河線,當偏離中心時,它會跳出來,為心中的理想價值挺身而出。

最近台北電影節閉幕片《拔一條河》引起轟動,導演楊力州,選擇進入了八八風災重創小鎮─甲仙,記錄了甲仙國小拔河隊的故事。

八八風災,是台灣僅次於921最大的災難,如果921是台灣共同的記憶,八八風災也會是台灣關於災難共同的記憶,這麼巨大的災難,重挫的不是一個小鎮,而是脆弱的人心。

惡水大橋,帶走了人心,沖走了希望,但是還是有人選擇留下來,撐住。他們緊握繩索不放手,不但為自己的生計拔河,也在為自己的生命拔河。

拔河有兩種態度,第一就是往後退一步,從逆境找到一種生路;第二就是要能撐住,等待下一個機會。今年很多的影像紀錄,都在呈現捍衛土地的議題,不過最令楊力州驚訝的是,那些沒有選擇逃離的是鄉里的青壯年,他們有強烈榮耀鄉里的情感,讓他們緊握繩索,撐住,等待下一 「ㄙㄚˋ」一聲再起。

《拔一條河》是台灣的縮影。楊力州說,台灣現在最缺的就是沒有像拔河一樣齊力的夥伴,社會只想第1名,但不是最優秀的如果齊力也一樣可贏得第1。沒有齊力夥伴很容易寂寞,寂寞會沒有根的感覺,就會離開。但是他說,如果甲仙能站起來,台灣也一定能站起來。以下是他對台灣這塊土地上的力量,最真實的觀察:

1%也可以變成巨大力量

風災帶來99%的破壞跟災難,可是在逆境中拔河的人,卻可以從斷垣殘壁的1%中,重新找出自己的正向價值。

面對破敗,放棄或離開,都沒有人會說他們是錯的,甚至離開才是應該的,留下來的人我們才會打問號。有人第一時間就離開了,但有人因很多原因走不了。這很像我們生命的處境一樣,當災難或挫折來臨時,你要選擇離開還是留下。

每個人的心中都在「拔河」。在拍紀錄片的過程中,我看見這裡有3 個人,一個是阿忠,一個是誌誠,一個是拔河隊教練永豪;一個是選擇回來, 一個是走不了,一個是從外地進入選擇留下。

風災帶來99%的破壞跟災難,可是在逆境中,這群人卻找到1%的正向價值。99%不好,死亡、罹難、沒有生意,所有負面詞彙都用得上,可是你很難想像就是那1%的力量,讓他們握住繩索,不放手。

八八風災後,阿忠賣芋仔冰,誌誠開餐廳,都沒有人,整個都垮掉了。阿忠,是一個非常豪邁、樂觀的人, 很man。但他走不了,原因很簡單,家中有爸爸、媽媽跟阿嬤3 個老人要照顧。

阿忠家有8 支拐杖,因為每層樓都要擺2 支。他最常做的事就是到他們家頂樓喝啤酒,然後看著天空, 他說每次上樓都會看到樓梯轉角擺著拐杖,他每次看到這些拐杖,這些拐杖好像都在告訴他:「不能走!」甚至他會憤怒,憤怒是因為他被這些老人羈絆著;但另外一種聲音又告訴他:「你不能走! 因為你要照顧他們。」這就是阿忠。

誌誠他是八八之前回來的,他是這裡面學歷最好的,年紀跟我相當,44、45 歲左右,台北工專畢業, 原本在台北有非常好的工作,有一天,他的父母打電話給他,問他要不要回來,「因為我們老了!」他想了好久,決定回甲仙,因為他是家裡唯一的男孩。

一個是選擇回來,一個是走不了,他們2 個就住在隔壁。另一個主角是拔河隊教練永豪,教練又是另外一種面向,他是外來者,教練是台南市的體育老師, 調到甲仙擔任訓導主任。他才調來沒多久,甲仙就發生風災了。

原本老師的輪調,滿2 年資格就可以請調。但他沒有走,反而留了下來。

我問他說,你為什麼要繼續留下來?他說,我想教小孩子拔河,讓他們從中找到對自己的信心。他們3 個是因為完全不同的原因聚在甲仙、待在甲仙,3 個不管是離開、留下,都需要很大的勇氣。

那種勇氣思維是不同的,他們不是要去台北市、高雄市,他們是要去一個叫做「甲仙」的地方,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這感覺非常像拔河。所有運動都是往前跑,只有拔河運動要往後退,有趣的是,你只要往後退一步,你就贏人家一步。

拔河,非常貼近甲仙。這個運動有兩種態度,一是你其實往後退一步,從逆境找到一種生路;二是撐住。當兩邊準備好之後,「ㄙㄚˋ」一聲下去,如果兩隊實力懸殊,「ㄙㄚˋㄙㄚˋㄙㄚˋㄙㄚˋ」之後,那隊就贏了。但是如果兩隊實力均等,要比的是誰撐得住。「ㄙㄚˋ」之後就停在那裡,呼吸、調息、腳步一致,然後穩定、大家齊心,才能贏。

不要說甲仙,我覺得整個台灣,都在拔一條河。

奉茶文化不見了

原本會燒一壺茶的那戶人家開始想省茶水錢? 還是別人不敢再喝你放在門口的茶水了?

我現在44、45 歲,我在新北市的中和長大。我還記得小時候走在家附近巷弄,透天房子門口放著一個茶壺,寫「奉茶」。

但曾幾何時,奉茶不見了,我在想奉茶為什麼不見了?是原本會燒一壺茶的那戶人家開始不想給人家喝了,想省茶水錢?還是別人不再想喝你放在門口的茶水了?

我比較認為是後者。我相信這不是因為經濟環境改變,大家都有水喝,而是沒有了信任,這茶會不會很髒?會不會有人下毒?杯子會不會有傳染病?當那個所謂鄉里情不再被信任時,那個原本要提供奉茶茶水的人就會把茶壺桶收回去了。台灣就這樣走了40 年。

40 年後,我竟然在甲仙看到了另外一種形式的奉茶,不管是發生在誌誠家餐廳,還是阿忠投入社區服務上。

很多人都會講,你是不是拿到什麼好康的?拿到什麼資源?可是他們都不去理會這個,他們就是去為鄉里做事。我們竟然繞了40 年之後,又找到了一種奉茶精神。在這群壯年人的身上重新看到這股力量。

誌誠家有一個30 年的故事。誌誠媽媽多可愛,她說我們鄉下所有「尚gaou 人」(台語:厲害的人)都是外來客。有哪些人?她說小學老師、警察、公務人員。

從誌誠爸媽開始,他們就讓他們搭伙,想說只要這些老師覺得有吃飽,覺得好好吃,每天都很期待晚餐的話,他們就不會想走。他覺得只要這樣做,甲仙的小孩就有好老師、好公務員。誌誠回來接了這個餐廳之後,繼續讓人家搭伙。

所以他們家30 年來的晚餐都是跟不同人吃飯,30 年都是跟別人一起吃飯、一桌菜,他們吃什麼大家就吃什麼。有些警察已經當上局長調離這裡或是退休離開這裡,偶爾再回到甲仙,他們會再過來付個50 元, 一起搭伙,回想到他還是個小警察的時候。

這比奉茶還感心,奉茶它沒有留住你喔!它只是解除你當下的飢渴,但是天天願意讓異鄉人跟你一起吃飯,我在誌誠家又看見了台灣的奉茶及搭伙精神。

沒想到這種巨大逆境底下的美好力量,竟然來自古老的一種態度。我很喜歡教練講的一段話,他說,「這次他們比賽一定要贏」,我們認為要贏就是要贏冠軍啊! 但教練說,「不是,我們要把小朋友失去的自信贏回來。」

一場風災徹底的把甲仙觀光截斷,他們幾乎失去了一切,可是在最壞的時刻反而讓他們找到自己。之前大家一直專注在賺觀光客的錢時,他們沒有想過農業這件事。一場災難奪走了一切,瞬間一無所有,但是他們也醒了過來,意識到:原來甲仙的根本是農業。

一場風災之後反而讓他們去思考一些事情。紀錄片裡,那些大人們開始挽起袖子和褲管下到田裡去,去跟那個毀掉他們生命命脈的土地重新修復。修復是把休耕的農田,重新把灌溉的水圳打通。因為大家都在賺觀光財時,農田都在休耕,現在復耕必須要先疏通水圳。

風災帶來99%的破壞跟災難,可是在逆境中這群人找到了那1%的正向價值,讓他們重新找到自己。

永不放手 贏回自信心

拔河愈退一步,離贏更進一步。贏的核心是不放手,在等待下一個施力來臨前,一定要撐住。

到底是留下?還是離開?不管是像阿忠這樣留下, 或是像教練這樣離開他的故鄉來到甲仙,都需要很大、很大的勇氣。

我拍了很多紀錄片,這部最大的不同是,它是整個台灣環境的指涉,講整個台灣環境。

《被遺忘的時光》講的是從疾病衍生出來的父子、母女親情的故事,我們都會老,我們都要找出一種面對老的態度;拔河對我而言是從小看大,一粒沙看世界,它是從小看大的一個故事,它不是一個小鎮的故事,它是台灣社會。

2009 年8 月8 日,八八風災。2012 年2 月多,我們拍攝團隊進入,我看見的是,在災後4 年裡,甲仙人他們自己撐住,連新移民媽媽都下來拉繩子,孩子都下來拉繩子,老人他們都是撐住的。而我們是啦啦隊, 我們只是把這個訊息傳出去,叫大家來幫這個隊加油。

拔河這個運動,贏的核心是「不放手」。

其實甲仙的困境、台灣的困境是要撐住。剛剛講往後退那只是運動的屬性,可是不放手才是這個運動贏的關鍵。拔河比賽不能戴手套,小朋友在握住繩索時, 他們赤手的皮肉跟粗麻繩會摩擦,我們的手如果碰到竹筷子刺刺的部分,通常就會放開,而他們是一直在刺刺的狀態下磨,卻一直不放手,非常不可思議,這樣的力量竟是來自於一群小孩。

更難就是「撐住」。等待下一個施力的時刻來臨前你要撐住。以風災而言,當所有外部、直升機沒有把物資資源送進來前,他們要撐住。整個台灣也是,新的一股力量被聚集前,讓我們有機會一口氣爆發出來之前,你只能撐住。

最大的挑戰還有「齊心」。拔河時要練節奏,左腳先還是右腳先,他們透過身體的微動去感知,他們身體會左右微動,但不能太大,當第一個人、那個龍頭、主將微動的時候,後面每一個人都知道會跟著動。他們非常靈敏地知道,抓著繩子⋯⋯,然後抓準節奏後, 再一鼓作氣,「ㄙㄚˋ」就出來了。

這就是甲仙跟台灣非常需要的齊心齊力。

台灣這幾十年來一直鼓勵個人價值、個人特色,當我們面對世界巨大的變化,或者崛起的中國大陸,或是全球化浪潮席捲的當下,這種凸顯個人價值的觀念百花齊放,個人價值百花齊放其實沒有錯,可是缺少了齊力夥伴。

拔河是一個非常典型的齊力夥伴,它跟曾雅妮打高爾夫球、謝淑薇打網球是不一樣,沒有人會記住這8 個人的名字,可是人家會記住這一隊叫甲仙隊,台灣一直沒有這種力量的鼓勵。

沒有齊力夥伴很容易寂寞,寂寞會沒有根的感覺, 只要沒有根的感覺,下一個動作就是離開,我覺得年輕人也好,整個產業也好,沒有齊力夥伴,很寂寞。

社會都習慣爭第1,任何運動只要找最優秀的。拔河不是,拔河是要找體重能力加總相當的隊伍,分散到每個人。事實上拔河可以是你我做的事情,就是我們可以不用是最好的,只要在中間盡我最大的力氣, 我就會是勝出的隊伍。

風災到甲仙,跑最快、最遠、最強的都走了,但我看見的是,就算不是跑最快、最遠,集結起來還是會贏, 他們在為這塊土地拔河,在為自己的尊嚴拔河。如果甲仙能站起來,台灣就能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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