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面銀牌、三次摔倒、一場靈魂暗夜——谷愛凌正在經歷的,你可能也正在經歷

李思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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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萱

2026-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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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愛凌年收入超過兩千萬美元,全世界最有資源的運動員之一。取自Instagram@eileengu
谷愛凌年收入超過兩千萬美元,全世界最有資源的運動員之一。取自Instagram@eileeng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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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很多人看奧運,只看到金牌和光鮮的成績,覺得有錢、有資源的人才能玩得起。你可能不知道的是,連資源最充足、拿過五枚冬奧獎牌的谷愛凌,也有摔倒、失控、無法解釋自己的時刻。2026年米蘭冬奧,她在資格賽三次摔倒,但仍靠「專注力」挺進決賽,拿到「女子坡面障礙技巧」、「女子大跳台」兩面銀牌。


不只是谷愛凌,美國花滑明星選手譚雅·哈丁(Tonya Harding)和安柏·格倫(Amber Glenn),也曾有過「至暗時刻」,即心理學家榮格提到的「陰影」:不管你外在看起來多成功,內在都有無法控制的部分。有人把陰影藏起來,最後痛苦漫長;有人早早面對,慢慢重建自己。不只是頂尖運動員,你可能也正在經歷自己的「靈魂暗夜」,該怎麼面對、從中重生?

上一篇Blade Angels的文章發出來之後,有讀者留言說:「看完一整頁奧運史,覺得好悲觀。感覺到最後就是用錢堆出來的,有資源的人才玩得起。」

我理解這個感覺。但這篇我想講的,剛好是反過來的事。

谷愛凌,22歲,五枚冬奧獎牌,史丹佛在讀,年收入超過兩千萬美元,全世界最有資源的運動員之一。

她在米蘭冬奧的三場資格賽,每一場都摔倒。

有錢可以請最好的教練、住最好的飯店、搭私人飛機去比賽。但有錢買不到的東西是:你心裡那個你一直不想面對的部分,它不會因為你的銀行帳戶數字夠大就消失。

靈魂暗夜不挑人。它不管你有沒有資源、有沒有天賦、有沒有全世界的掌聲。它只問你一個問題:

你願不願意看見自己心裡的黑暗?

這篇文章不是要你同情谷愛凌。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這篇文章是要說:如果連她都逃不掉,你也不需要為自己正在經歷的黑暗感到丟臉。

谷愛凌在米蘭冬奧摔了三次。

不是決賽摔的。是三個項目的資格賽,每一場,她都在第一跳摔倒。

坡面障礙技巧,摔。大跳台,摔。U型場地,摔。

每次摔完,她都在第二跳穩住了,靠著壓力逼出來的專注力救回自己。三個項目都進了決賽。坡面障礙拿了銀牌,大跳台拿了銀牌。U型場地——她最強的項目、北京冬奧的衛冕項目——決賽今天(編按:2月22日)才要比。

兩面銀牌、一場落空。

很多人看到的是結果。但我一直在想的,是那三次摔倒。

「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一直這樣。」這是谷愛凌自己說的。

U型場地資格賽之後,她對記者說:「我目前的推測是,我需要達到一定的壓力門檻才能發揮出色,第一跳的壓力好像還不夠。」

然後她又說:「我真的不想再這樣下去了。這不是個好習慣。我希望能搞清楚原因。」

你聽出來了嗎?第一句在合理化——「我需要壓力」;第二句在承認——「我不知道為什麼」。

一個三度參加冬奧、拿過五面獎牌的選手,不可能不知道怎麼控制自己的身體。但她的身體不聽她的。

這不是技術問題。這不是體能問題。這是別的東西。

嘴巴說「夠好了」,身體說「不對」

記者問了她一個很刺的問題:「你覺得你是贏了兩面銀牌,還是丟了兩面金牌?」

谷愛凌笑著回:「這種想法很荒謬。我是歷史上最成功的自由式滑雪女運動員。我覺得這個事實本身就是答案。」

這句話很帥、很俐落、很「谷愛凌」。

但你把它跟三次摔倒放在一起看,就會看到一個裂縫。

她的嘴巴在記者會上說「我夠好了」——這是她有意識地在保護自己,在定義自己的價值。

但她的身體在三場資格賽都摔倒,而且她自己說「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這不是個好習慣」。她的意識找不到原因,但身體一直在重複同一個模式。

意識說「我很好」,但潛意識透過身體在說「有什麼東西不對」。

那個「不對」是什麼?不一定是「我想要金牌」——更可能是她壓下去的東西。

被攻擊的憤怒。美國副總統范斯(J.D. Vance)公開暗示她不夠愛國,她的宿舍被闖入,她收到過死亡威脅。她對記者說自己像是「政治的出氣筒」。

身分認同的撕裂。在美國出生、在史丹佛念書、代表中國比賽。美國人嫌她叛國,中國網民也不是全挺她。她說「在美國我是美國人,在中國我是中國人」——但在奧運會上,你只能是一個國家的。

對自己是否真的「夠好」的懷疑。這個她絕對不會在鏡頭前說。但一個人如果真的相信自己夠好了,身體不會連續三次在起跑點就摔倒。

這些她在鏡頭前不會說的東西,從摔倒裡漏了出來。

榮格管這個叫「陰影」——你不面對它,它就從你控制不了的地方冒出來。

榮格的陰影:你最怕的不是外面的敵人

「陰影」這個詞這幾年在台灣越來越常出現——心理學的書、Podcast、社群貼文都會提到。但可能還是有些朋友不太熟,這裡快速講一下。

榮格(Carl Jung),二十世紀的心理學家。他說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塊「陰影」——就是你不想承認、不想面對、不想讓別人看到的那些部分。可能是脆弱,可能是憤怒,可能是恐懼,可能是你壓下去的慾望。

陰影不是壞東西。它是你的一部分。但如果你一直假裝它不在,它不會消失——它會從你控制不了的地方冒出來。夢裡、口誤裡、身體的症狀裡、莫名其妙的失誤裡。

佛陀成道前夜,魔王波旬帶著整支大軍來了——恐懼、慾望、懷疑、憤怒,全部一起上。但佛陀沒有「打敗」魔。他只是伸手觸地,說:「我看見你了。」魔就散了。他不是比魔強,他是不再逃了。

谷愛凌的陰影可能是什麼?她展現給世界的形象是:自信、從容、掌控一切、壓力愈大愈強。那麼她不想讓人看到的部分呢?也許是:我其實沒有那麼篤定。我其實很累。我其實很憤怒。我其實不確定自己站在哪裡。

她可以在記者會上回擊所有人。但她回擊不了自己的身體。身體不聽意識的。它有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恐懼,自己的疲倦。當你太久不去聽那些聲音,它就用摔倒的方式讓你聽。

榮格說:「你不把潛意識帶入意識,它就會主導你的人生,然後你會把它叫做命運。」

谷愛凌的三次摔倒不是運氣差。那是她的潛意識在敲門。

你有沒有你的「三次摔倒」?

寫到這裡,你可能會想: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但你回想一下——你有沒有過一段時間,明明什麼都「應該」沒問題,但你就是一直搞砸同一件事?報告一上台就腦袋空白。關係沒問題但你一直說錯話。知道該做什麼但就是拖著不動。

那不是你「不夠努力」。那是你的陰影在敲門。

靈魂暗夜通常會經歷四個階段。你可以對照一下,看自己是不是正在裡面,或者曾經走過。

第一階段:觸發

某件事把你的世界炸開了。可能是失去一個人、搞砸一件大事、一段關係斷裂,或者只是某天早上醒來,突然覺得「我為什麼要過這樣的生活?」谷愛凌的觸發是米蘭冬奧——三場資格賽三次摔倒,加上美國副總統公開暗示她不愛國、宿舍被闖入、死亡威脅。她以前的系統是「壓力愈大愈強」,但這次壓力不再是燃料,變成了讓她摔倒的東西。你的觸發可能沒那麼戲劇化——但它一樣可以把你的地板抽掉。

第二階段:崩塌

這是最痛的部分。你以前靠的東西全部失效。意志力沒用了,正面思考沒用了,「再努力一點」沒用了。你覺得什麼都沒有意義,找不到方向,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壞掉了。身體也開始出狀況——失眠、莫名的疲憊、怎麼休息都不夠。《當下的力量》的作者艾克哈特.托勒(Eckhart Tolle)說這個階段「很接近一般人說的憂鬱,但它不是憂鬱——它是你用來定義自己的整套系統在瓦解。」

美國「天才型」花式滑冰運動員譚雅·哈丁(Tonya Harding)在1994年之後就是這樣。她從小靠「我技術比所有人強」撐著自己,但比賽資格被剝奪之後,那個唯一支撐她的東西沒了。她身邊沒有人接住她,她自己也沒有工具面對崩塌。接下來的十幾年,她被捕過、酒駕過、住過露營車,她對ABC說過一句很重的話:「我已經變成什麼都不是了,而且我變成什麼都不是了好幾次。」她在崩塌裡困了很久很久。

美國「天才型」花式滑冰運動員譚雅·哈丁。取自Instagram@therealtonyaharding

美國「天才型」花式滑冰運動員譚雅·哈丁。取自Instagram@therealtonyaharding

第三階段:轉化

你還沒有走出黑暗,但你開始在黑暗裡看見一些東西。也許是一個新的理解,也許是你終於允許自己承認「我不好」。美國花式滑冰運動員安柏·格倫(Amber Glenn)在精神科病房裡看到其他人的故事,說出了「就算我不滑冰了,我還是可以好好活」——那就是轉化的起點。不是天亮了,是你的眼睛開始適應黑暗了。

第四階段:重生

你走出來了。不是回到以前那個你——那個你已經死了。是一個新的、更完整的你。你不再需要靠單一的身分、單一的成就來定義自己。劉美賢離開了兩年,考駕照、上課、去爬聖母峰基地營。等她回到冰面上的時候,她說:「就算我摔了也沒關係。只要我站在那裡,我就沒有什麼好輸的。」那不是舊的劉美賢修復好了——是一個新的人站在那裡。

這四個階段沒有固定的時間表。有人幾個月就走完,有人幾年。格倫花了快十年。哈丁花了三十年——而且她的「走出來」不是站上奧運,是55歲有一個老公、一個兒子、一間有熱水的公寓。重點不是多快走完,也不是走出來的樣子要多漂亮——是你在裡面的時候知道:這不是你壞掉了,這是一個過程。

從鐵棍到銀牌:當陰影從身體爆出來

如果你讀過我上一篇寫的Blade Angels那篇文章,你會記得哈丁。

1994年的哈丁,跟2026年的谷愛凌,像得嚇人:都是天才型選手。都在一個對她們充滿敵意的環境裡比賽。都承受了遠超過「運動員該承受的」壓力。都被體制和媒體用一個她們不想要的框架定義。

哈丁被定義成「垃圾」——不夠漂亮、不夠優雅、不夠像冠軍的樣子。谷愛凌被定義成「叛徒」——不夠愛國、不夠忠誠、不夠「選邊站」。

兩個人的陰影都從身體爆出來了。哈丁的陰影,透過她身邊的暴力系統,從一根鐵棍爆了出來。谷愛凌的陰影,從三場資格賽的摔倒裡漏了出來。

差別在哪?哈丁在崩塌裡困了最久。她身邊沒有人接住她,她自己也沒有工具去面對心裡的黑暗。陰影從鐵棍爆了出來,然後從酒駕、從家暴、從一次又一次的「變成什麼都不是」爆了出來。她花了三十年才慢慢爬出來。

谷愛凌還在過程裡。她有所有的外在資源。但陰影不是外在條件的問題——是你願不願意往自己心裡看的問題。

靈魂暗夜:當你以前靠的東西全部失效

「靈魂暗夜」(Dark Night of the Soul)這個詞最早出自十六世紀一首西班牙詩,後來被大量引用。把它帶進當代讀者視野的是托勒——《當下的力量》的作者,全球賣了超過五百萬冊,台灣也很多人讀過。

托勒自己就是從靈魂暗夜裡走出來的。他29歲之前長期焦慮、憂鬱,有一晚他腦子裡冒出一句話:「我無法再跟自己共處了。」然後他突然意識到——如果「我」無法跟「自己」共處,那到底有幾個我?那一刻,他用來定義自己的整套系統崩塌了。後來他寫了一本書,成了全世界最多人讀的靈性作家之一。

靈魂暗夜不是「心情不好」、不是「狀態不佳」,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憂鬱。

它講的是這種狀態:你以前賴以為生的東西——你的信念、你的能力、你的自我認同——突然全部失效了。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是因為舊的你到極限了。

你像是被丟進一個全黑的房間,伸手摸不到牆,你以前點燈的方法都不管用了。

谷愛凌這屆冬奧就像這樣。她以前靠的系統是「壓力愈大愈強」——北京冬奧她就是這樣拿的兩面金牌。但在米蘭,這個系統開始反噬。壓力不再是她的燃料,變成了讓她摔倒的東西。她自己也說了:「我好像需要壓力夠大才能表現好。」但如果壓力本身變成了問題呢?

哈丁也經歷過靈魂暗夜。她的暗夜是1994年之後的一切——失去比賽資格、失去身分、失去所有支持系統。她從小靠「我技術比所有人強」撐著自己,但當那個能力被體制剝奪之後,她什麼都不剩了。沒有人告訴她:那個黑暗不是盡頭。

托勒後來這樣描述靈魂暗夜:「那不是你做錯了什麼。那是你的身分認同在瓦解。它感覺像死亡,因為它就是——舊的你正在死去。」

或者用更老的話說——「煩惱即菩提」。你的痛苦不是通往覺醒的障礙,它本身就是覺醒的材料。沒有那個黑暗,你長不出在黑暗裡也能看見的眼睛。

換一個角度想:那些逆境不是來懲罰你的。它們是來幫你鬆手的。

你一直抓著的東西——金牌、頭銜、別人的認可、「我應該是什麼樣子」——那些東西不是不好,但你抓太緊了。緊到你以為沒有它們你就不是你了。靈魂暗夜做的事情,就是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逼你放掉那些你以為「沒有就活不了」的東西。然後你才有空間去長出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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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愛凌抓著的是「壓力愈大愈強」的自我形象。哈丁抓著的是「我技術比所有人強」。格倫抓著的是「我是滑冰選手」。當那些東西被硬生生拔掉的時候,感覺像在死。但那個「死」不是結束——是你終於騰出了手,可以去接住一些你以前接不到的東西。

你以前裝自己的那個容器破掉了,不是因為你太差,是因為你長大了,裝不下了。那個黑暗是舊的你在瓦解,新的你還沒成形的中間地帶。

很多人在這個階段會以為自己壞掉了。以為自己退步了。以為自己完了。但其實你只是在過渡。

安柏·格倫:在完全看不到太陽的地方待了六天

如果你想知道走進靈魂暗夜、又走出來的人長什麼樣子,看安柏·格倫。

格倫是這屆冬奧美國花式滑冰女子代表,也是劉美賢的隊友——她們三個人自稱「Blade Angels」。她在團體賽幫美國拿了金牌,個人賽拿了第五名。26歲,是1928年以來最年長的美國女子單人滑奧運選手。

(左起)格倫、劉美賢、萊維托三個人自稱「Blade Angels」。取自Instagram@teamusa

(左起)格倫、劉美賢、萊維托三個人自稱「Blade Angels」。取自Instagram@teamusa

但她的故事要從十五歲說起。

格倫從小在德州滑冰,爸爸是警察,每週多做三十小時加班來付她的訓練費,媽媽在冰場打工、幫教練帶小孩,換打折的課程費。她家沒有谷愛凌的資源,也沒有哈丁那種徹底破碎的家庭暴力——她的背景是最普通的美國中產,拚命撐著讓女兒追夢。

十四歲拿了全美青少年冠軍。然後一切崩塌。

從青少年組升上成人組之後,壓力用一種她完全沒有準備好的方式湧進來。花式滑冰是一個評分裡會看你的身材、你的服裝、你的「美感」的運動。格倫比大多數女選手高、壯、肌肉線條明顯。她說:「教練從我們十歲開始就把我們跟彼此對立,強迫我們互相比較——那真的有毒到不行。」

焦慮、憂鬱、飲食障礙、ADHD、失眠、藥物反應不良......一個接一個,像骨牌一樣倒。她說連參加地方比賽都覺得「像是生死關頭」。

2015年,十五歲的格倫被朋友發現狀況嚴重,通知了她的父母。她住進了精神科病房。

六天。

她後來說,那六天裡,她唯一記得的事情是:「我完全看不到太陽。」

——在一篇講靈魂暗夜的文章裡,這句話幾乎是字面意義上的暗夜。

但格倫在那個黑暗裡遇到了一個轉折。她在病房裡看到了其他人的故事——有些人承受的東西比滑冰重得多。她說:「你可以在大海裡溺水,也可以趴在水坑裡溺水。不管哪種,你都在溺水,都很痛苦。」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改變了一切:「就算我出去之後再也不滑冰了,我還是可以好好活。」

她放掉了那個唯一定義她的東西。

格倫以前的整個身分都是「我是滑冰選手」。當那個身分讓她痛苦到住進精神科病房的時候,她做了一件事——她允許自己想像一個「沒有滑冰的我」。那個「我」並沒有消失。那個「我」還在。

榮格會說,這是陰影整合的起點:你不再把全部的自己綁在一個角色上。你讓那些你以為「不能沒有」的東西鬆開,然後發現——你還在。

格倫出院之後去了加拿大比了一場,然後消失了將近一年。她做治療、交朋友,過了一段不是選手的日子。等她回來的時候,她說:「不管場上有一百個人還是一萬個人,冰上只有我一個。」

她沒有在十六歲巔峰。她在二十四歲才拿到第一個全國冠軍。二十六歲第一次站上奧運。她在花式滑冰這個崇拜天才少女的運動裡,用最慢的方式證明瞭一件事:你不需要在最早的時候綻放,才算綻放。

而且她回來之後做了一件哈丁和谷愛凌都沒有做的事——她把所有的陰影攤開來講。憂鬱症,講。飲食障礙,講。ADHD,講。性向,講。她出櫃為雙性戀和泛性戀,成為美國花滑史上第一位公開出櫃的女子單人滑奧運選手。

她說:「我小時候看頂尖選手,覺得她們是完美的人,沒有我這些問題。後來我看到了幕後——她們全都在沉默裡掙扎。看到那些之後,我決定:與其假裝一切完美,不如誠實。」

哈丁把陰影藏起來,陰影從鐵棍爆出來。谷愛凌把陰影藏起來,陰影從摔倒裡漏出來。格倫把陰影攤開來——然後陰影失去了控制她的力量。

不是格倫比較勇敢。是她比較早碰到底。十五歲就碎了,碎到住院,碎到不得不面對。有時候,越早碎,反而越早重建。

禪宗有一句話叫「大死一番,再活現成」——你要把舊的自己徹底死掉一次,新的才會出來。格倫在十五歲就死過一次了。

格倫是美國花滑史上第一位公開出櫃的女子單人滑奧運選手。取自Instagram@amberglenniceskater

格倫是美國花滑史上第一位公開出櫃的女子單人滑奧運選手。取自Instagram@amberglenniceskater

陰影整合:不是消滅黑暗,是承認它在

榮格說的不是「戰勝陰影」。他說的是「陰影整合」——你不需要消滅你心裡的黑暗,你需要的是承認它在。

看見它。聽見它。然後允許它跟你的其他部分共存。

格倫做到了。她把所有不光彩的部分攤在陽光下,然後發現那些東西沒有殺死她——反而成了她最大的力量。

谷愛凌還沒有做到。她在鏡頭前說「這種想法很荒謬」的時候,她在保護自己,但她也在推開陰影。如果她能說「我確實在意金牌。我確實害怕。我確實很累。我不知道我站在哪裡。這些都不丟臉」——那比「荒謬」有力得多。因為「荒謬」是在推開陰影,而承認是在整合它。

你身邊可能也有這樣的時刻。朋友問你「還好嗎」,你說「很好啊」,但你心裡知道你不好。那個「很好啊」就是你在推開陰影。而陰影被推開之後,不會消失——它會從失眠、從暴食、從莫名的憤怒、從一直重複的失誤裡跑出來。

劉美賢也做對了一件事。她退役的時候說得很清楚:「被困住了,唯一想到的就是離開。」她沒有說「我很好」,她說的是「我不好,我要走了」。那就是陰影整合的起點——你先承認那個黑暗在。

然後她離開了兩年。考了駕照、上了課、去爬了聖母峰基地營。她讓那個黑暗有空間存在,而不是硬撐。等她回來的時候,她說了那句:「就算我摔了也沒關係。只要我站在那裡,我就沒有什麼好輸的。」

花式滑冰金牌劉美賢。取自Instagram@alysaxliu

花式滑冰金牌劉美賢。取自Instagram@alysaxliu

格倫在精神科病房裡找到出口。劉美賢在退役的兩年裡找到出口。路不一樣,但她們都是先允許自己不是那個「應該」的樣子,然後在廢墟裡找到一個更真的自己。

哈丁花了三十年才找到某種平靜——55歲,華盛頓州,當清潔工,跟老公兒子住在一起。她的「完整」跟格倫的不一樣,但她活下來了。谷愛凌有所有的資源,但還沒有走到那一步。

而那一步,不是靠資源、靠天賦、靠意志力。是靠你願不願意停下來,看見自己心裡那個你一直不想看的東西。

走過暗夜的人,不一定「變好了」——但她完整了

但你可能會問:所以呢?格倫個人賽第五,沒有獎牌。谷愛凌到目前為止兩面銀牌,最強項還沒比完。哈丁在崩塌裡困了三十年。這些人的「結局」好像都沒有你想像中的好啊?

對。如果你用名次和獎牌來衡量,沒有人大獲全勝。

但靈魂暗夜的出口,不是「結局變好」。是你跟自己的關係變了。

格倫個人賽第五名。但她從十五歲住進精神科病房、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的那個女孩,走到二十六歲站在奧運冰面上,比完賽是笑著離開的。她沒有贏,但她完整了。她不再需要一面獎牌來證明自己值得活在這個世界上。

劉美賢拿了金牌。但她自己說的重點不是金牌——是「就算我摔了也沒關係」。金牌是副產品。她拿到的東西比金牌大:她不再被恐懼綁架了。她可以摔倒,可以失敗,然後站起來笑——不是因為她贏了,是因為她不需要贏才覺得自己完整。

谷愛凌拿了五枚冬奧獎牌,史上最多。但她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一直這樣」。外面看已經夠好了,裡面還在找。她還沒有完整——不是因為她缺一面金牌,是因為她還沒有跟自己心裡那個她一直推開的部分和解。今晚的U型場地決賽,不管結果是什麼,那個問題都還在。

哈丁花了最久。沒有人幫她,沒有人接住她。她在崩塌裡困了十幾年,從酒駕到家暴到住露營車。但她最後也找到了某種完整——不是獎牌,不是掌聲,是一個家。55歲,老公在五金行上班,兒子讀高中,她回去跟九十年代的老教練重新練滑冰。她對記者說:「我要求的不多。」那句話不悲哀——那是一個走過三十年暗夜的人,終於不再跟自己打仗了。

這裡要講一句不好聽的話。哈丁困了三十年,不是因為她悟性不夠。是因為她連停下來的本錢都沒有。格倫能在精神科病房裡「領悟」,是因為有朋友通知了她父母、有人付得起醫療費、有治療師接著她。谷愛凌隨時可以去找全世界最好的心理師。哈丁被禁賽之後連房租都付不出來,你叫一個在生存線上掙扎的人「往內心看」?她光是活下去就用盡全力了。

錢不能幫你走過靈魂暗夜。但沒有錢,會讓你在暗夜裡困得更久更久。走不出來不是因為你不夠聰明、不夠堅強——很多時候只是因為你連停下來喘一口氣的條件都沒有。

所以「完整」不是「成功」。完整是你終於不再跟自己打仗了。你允許黑暗的部分存在,不再假裝它不在——然後你會發現,那個包含了光和影的你,比那個只敢露出光的你,穩得多。

如果你現在正在你的暗夜裡

寫這篇的時候我一直在想,讀這篇文章的人裡面,一定有人正在經歷自己的版本。

不一定是在奧運會上摔倒。可能是職場上連續搞砸。可能是一段關係裡反覆犯同樣的錯。可能是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對」,但你找不到具體是哪裡不對。

靈魂暗夜不是你做錯了什麼。是舊的你到極限了。你以前靠的那些東西帶你走到了這裡,但它們開始不管用了。不是因為你退步了,是因為你需要一個更大的容器。

榮格的建議是:往自己心裡看。不是去打那場仗,是先去看見那個你一直不想看的東西。佛陀的建議是:不要跟魔打架,看見它就好。托勒的建議是:不要急著離開黑暗——那個黑暗不是你壞掉了,是舊的你正在死去,新的你還沒出生。

三個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的人,講的是同一句話:你不需要「解決」黑暗。你需要的是待在裡面,讓它做完它要做的事。

而身體,你的身體,其實一直在告訴你答案。失眠、緊繃、反覆的失誤、莫名的疲憊——那些都是訊號。不是你「不夠強」,是你壓下去的東西在找出口。

谷愛凌還在她的暗夜裡。我不知道她會怎麼走出來。但我知道一件事——走出靈魂暗夜的人,沒有一個是靠假裝天亮了。

是靠在黑暗裡待夠了,然後發現自己長出了在黑暗裡也能看見的眼睛。

格倫在精神科病房六天看不見太陽的時候,長出了那雙眼睛。劉美賢在退役兩年的安靜裡,長出了那雙眼睛。

谷愛凌的眼睛還沒長出來。但她在找。

四個女人、四種回應

哈丁Tonya Harding
在暗夜裡困了三十年。沒有人接住她,陰影從鐵棍爆了出來,從酒駕、從家暴、從「變成什麼都不是」爆了出來。但她最後找到了一個老公、一個兒子、一間有熱水的公寓。她的重生不壯觀——但她活下來了。
谷愛凌Eileen Gu
正在暗夜裡面。有資源,有舞台,有全世界的注意力——但還沒有停下來,看見那個她一直在推開的自己。
格倫Amber Glenn
格倫Amber Glenn:走進暗夜,碎到底了,在完全看不見太陽的地方待了六天。然後她放掉了那個唯一定義她的東西,允許自己重新開始。十年後,她站上了奧運。
劉美賢Alysa Liu
在被療癒過的系統裡長大。格倫幫忙清理了更衣室裡的空氣,劉美賢在那個乾淨的空氣裡開花。她的無懼不是天生的——那是上一代走過暗夜之後,留給她的禮物。

作者製圖

作者製圖

你呢?

你現在站在哪裡?

也許你正在暗夜裡,什麼都抓不住。也許你剛碎掉,以為自己完了。也許你還在假裝天亮了,但身體一直在告訴你不是。

不管你在哪裡——你不需要假裝你不在黑暗裡。你在,就對了。

靈魂暗夜不是盡頭。是舊的你裝不下了。

而新的你,正在黑暗裡成形。

【更新】

這篇文章發出來的時候,U型場地決賽還沒比。

剛剛比完了。谷愛凌拿到金牌。衛冕成功。六枚冬奧獎牌,史上最多的自由式滑雪運動員,不分男女。

但你猜怎麼著——決賽第一滑,第一個動作就失誤,她主動中斷,只得30分。

第二滑,94.00。第三滑,94.75。金牌。

三場資格賽,每一場第一跳都摔倒。決賽第一滑,又失誤。四場比賽,沒有一場是順利開始的。

她贏了。但「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一直這樣」——這句話,金牌回答不了。

這就是這篇文章在講的事:靈魂暗夜不會因為你拿了金牌就結束。它不在乎你的獎牌數。它只在乎你願不願意停下來,看見那個你一直在推開的自己。

谷愛凌今天證明瞭她是史上最強。

但她心裡那個問題,還在。

本文資料來源包括:NPR、TIME、ESPN、The Athletic、SI、Women's Health、People、NBC Olympics、CBS News、CNN、Washington Post、Associated Press、Yahoo Sports、Fox News、ABC、新華社、澎湃新聞、Olympics.com、Wikipedia等公開報導與社群內容,經作者整理編寫。文中觀點為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任何機構立場。

本文獲得作者授權轉載,原文請見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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