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０年代末開始，全球突然吹起談玄說易之風，被稱為「新時代」(New Age)。上焉者追尋神秘主義，中焉者到山澗林野靜坐求悟，下焉者隨世紀末的接近而耽於各種來生的迷信。「新時代」是中產階級新雅痞的最愛。稍早曾在台灣上映的「都市鄉巴佬」，就是「新時代」樂觀精神的顯露。一群意圖暫時擺脫都市倦怠感的中產階級，在幾天的野外生活裡，悟到了許多生命本質的奧秘，懷著被洗滌後的頓悟，返回城市過更健康的人生。
如果「新時代」只是對生命本質的頓悟以及對自然的重新理解，因而學到虛靜虔誠，這或許對慾望橫流的世界不無裨益。再退一步，「新時代」若只是雅痞階級的靈性新遊戲，倒也沒甚麼傷害；但「新時代」變成一種新的宗教熱情，人們重新相信鬼神來生，並開始尋找靈異見證，這就變成了一種精神狀態的中古化，一種靈性的「返祖現象」。
「新時代」是種全球的文化現象，台灣當然無法自外。我們看到了上焉者如達官貴人以及巨賈富商，「坐禪七」之風突然大盛，南港、內湖的一些修禪要地對於台北而言，正如同唐代終南山之相對於長安。至於中焉者，彷彿如魏晉士人般的耽於玄易佛道，鼓吹緣法，而下焉者更是陰陽五行，堪輿拜廟等等成風了。
東方俗民信仰中有極強的功利性與交換性，在這個「新時代」裡，固然有人不過是從事靈性的遊戲，但更多的卻是功利性與交換性的復辟，為了期望有好報應而修煉行善。
西方的「新時代」有倒退回中古的一面，台灣的「新時代」當然也有它的「返祖現象」。當一種新生現象出現，通常會為社會帶出新的意義，但毫無疑問的是，它同時也會激颺起沉澱在人心底層以及社會裡的糟粕。「新時代」的靈性追求就是這樣的新生事務。
救不了全世界
或許，藉著虛靜頓悟減少人們的貪婪，藉著追求心靈愉悅以提昇人的品質，使人們在這個充滿厭倦、煩瑣、無聊、貪慾以及欺詐的世間，有一條更好的路可走；這並非甚麼壞事，但我們千萬不能忘了一個更基本的世界準則，那就是－－靈性的追求容或可以拯救自己，都從來不能拯救世界。
拯救世界需要的是另一種公共性質的運作邏輯，而這也是「新時代」最根本的內在矛盾：在這個不確定且難以令人滿意的滾滾濁世，個人的乾淨程度永遠趕不過被染污的速度；在這個已沒有了遺世獨立的桃花源的時代，怎麼可能憑空出現一個「新時代」？
也正因此，「佛從世間來，還從世間覺」或許才是這個「新時代」更好的靈丹妙藥。在台灣政治已經骯髒到恍若五濁惡世的時刻，從政者個個舌燦蓮花，翻雲覆雨，貪婪的權力意志已到不堪聞問的地步，達官貴人都以閉關參禪為時髦，真令人難以揣測他們是否頓悟出甚麼經世濟民的大智慧與大決斷？
在世變滔滔的此刻，常理上，達官貴人栖栖惶惶猶恐不暇，但竟能如此放得下，而這樣的放得下，究竟是責任的懈怠，還是自了漢式的逃避自欺？同樣的道理也是人們對工商鉅子參禪閉關的迷惘。
「新時代」追求靈性，是許多人嚮往都又達不到的目標，但願有一天，整個時代風輕月明，每個人都能有這個命。然而這樣的時代畢竟仍難企及，因此，看不開、放不下的人，只有不嫌骯髒地在濁世滾翻，挖溝補洞。有的人走一遭人生只渡了自己，而我們毋寧更需要超渡整個時代的人物！我們不要只把自己關在鐵門鐵窗、一塵不染的家裡，而一走出家門時，都發現迎面撲來的竟是時代垃圾的惡臭！
(南方朔為專欄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