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很努力的為他做飯，他也吃得很開心。可是，當我想要親吻他的時候，他卻把我推開，對我說：『都是大蒜的味道，很臭。』我覺得自己的心碎了。」
聽到這段話的時候，我是個14歲的少女，對於愛情是怎麼一回事，還是摸不著頭緒的。可是，坐在面前的夢娜阿姨臉上的憂傷與寂寞，卻像那一天的暮色那樣，暈染進我的靈魂。為愛付出原來可以變得如此不堪與荒謬，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應，於是，長長的沉默隨著夜的黑，佔領了空間。夢娜阿姨是母親的朋友裡，極少數的浪漫時髦人物，我感到疑惑的是她們怎麼會成為朋友？母親的回答是：「朋友的朋友，後來就成了朋友。」
夢娜阿姨很年輕就結過婚，生了個女兒後離婚了，又過了幾年，遇見做珠寶生意的寇叔叔，寇叔叔也離了婚，帶著兩個兒子，因為都是二婚，他們的感情很好，如膠似漆。頭一次見到夢娜阿姨，她就是帶著寇叔叔來我家吃飯，寇叔叔人高馬大，爽朗熱情，阿姨在他身邊如小鳥依人。當時還在念小學的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除了吃飯以外的時間，阿姨的座位就是寇叔叔的雙腿。這種黏著度百分百的夫妻，在我們那個年代是很少見的。他們生了一兒一女之後，情感漸漸不如往昔，夢娜阿姨嫌棄寇叔叔是個老粗；寇叔叔抱怨阿姨的公主病。他們簽字離婚，阿姨去了外國。
圖／若不是因為愛，何必為人忍受廚房裡的油煙？圖片來自shutterstock
幾年後，夢娜阿姨回到了台灣，聽說她本來訂婚了，卻又解除婚約。再見面時，阿姨還是來我家吃飯，她看起來憔悴了些，卻仍像時尚雜誌走出來的。也是那一次，她對我說了臭蒜與親吻的故事，讓還沒戀愛過的我，感到傷心。
廚房內的辛酸，若不是愛何必如此？
從那以後，我一直迴避著做飯給人吃這回事。尤其是自己喜歡的人。
我常想，到底有多少人純粹就是喜歡做飯，為獲得料理的快樂而洗手做羹湯？大部分的人都是為了別人才下廚的吧？下廚時的油煙，海鮮與肉類的腥味，一旦沾上便很難去除，如果不是因為愛，又何必如此？可惜的是，大部分的時候，被餵養的我們都沒意識到，連句「謝謝，辛苦了。」都很吝惜。一旦養成習慣，便成了理所當然，只在不滿意時才會開口：「好鹹啊。」「怎麼又吃這個？」皺著眉頭，令做飯的人感到沮喪。
當母親失智無法再下廚，而我成為掌杓的那個人，前塵往事齊上心頭，才從現實中得到了這樣的反省。做飯其實是件苦差事，炎夏的廚房就是苦刑地獄，為你做飯的那個人，是因為愛你。應該一直對他說謝謝，一直吃，一直說，永遠不嫌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