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愛爾蘭都柏林前幾天，朋友質問：「那個地方有什麼好遊的？為什麼要去那裡？」
出發去捷克布拉格時，同事疑惑地問：「那個鬼地方在哪裡啊，哪裡不好去要去那裡呢？」
說實在的，為什麼要去這裡和那裡，我自己也不十分明白，每次決定去哪裡好像都是吃了迷幻藥，毫無抵抗地就跟著那個感覺去了。我並沒有選擇旅遊地，而是它們選擇了我。有人跟著熱門旅遊地排行榜依序前進；有人是因為剛好有朋友要去，就結伴而行；有人則是看那個航空公司推出某種特價機票；而我是聽命於旅遊地的召喚。
以前以為自己可以掌控很多事情，然而進入中年愈覺自己的渺小和無能，連選擇旅遊地點時也愈來愈沒主張，完全聽命於內在呼喚。
它發出「登高」的口令，我就快快打包飛奔而去。像是五年前選擇到巴黎、倫敦和紐約各小住三、四個月，因為那時一心想置身紅塵核心，登上山頂背脊，不是在高處可以呼風喚雨，而是希望可以看清楚「人生到底是怎麼回事」。當時徘徊在中年門檻，對人生價值困惑，把所羅門王當偶像。
在三大都會窩居時，暴露在綿密的資訊網中，接觸到精采人事物，果然提供更豐富的思考面向。那一年身體在三大都會中奔波，心則在生命的昨天，今天和明天穿梭，欣賞到往日在快車道上錯過的風景，悟出生命之旅的私有快樂有多充實。
有時渴望體驗暴風眼威力，就選擇衝突點而遊。像是前年去夏威夷，不是衝著它的陽光和海灘，為的是它位居東西文化匯集點，看它如何「融」合或「溶」合了衝突。從青年進入中年是很大的轉折，衝突大到有些不勝負荷，四處求醫，向生命找答案，也向文化借智慧，夏威夷位於美國大陸的西方和亞洲東方之間，在這東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無所謂主流和邊陸，大家都是主人，於是選擇這裡為道場，冥想靜坐，只為得道。後來在夏威夷大學校園住了十天，每日穿梭在東西文化中心的教室和圖書館之間，果然吸進一些養分，把心中的問號修平滑了一點。
困惑至極時像吸血鬼一樣，就怕被陽光灼傷，只想躺進棺材，和陽光隔絕，躲到冰庫裡。一年前跨越不惑之年，於是選擇愛爾蘭，展開下一波惑之旅，有人去愛爾蘭是戀上它的文學氣氛，有人則是想探究它深厚天主教後的人文背景，而我飛了近二十個小時，只是為了投入它那冷冷的懷抱。陷入思想高潮期，每天腦筋像螺陀一樣不自主地轉個不停，腦子拒絕休息，身體像是多餘的大包袱，只想把身體冰起來，剩下頭在外面，才可以安安靜靜地專心思考。
當內在小孩想要親近古老感覺時，喜新厭舊的那個觀光客馬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喜舊厭新的旅者。去年五月間選擇去捷克的布拉格就是這樣的心境。這幾年進行清理生命的巨大工程，愈清理愈想回顧源頭，找尋那些最先發生的，而親近老東西正可導流出生命源頭。溫故方能知新，本來就不限於知識，更是人生智慧，重遊來時路，方能看到成長路，平順或崎嶇都可找到解惑的靈感和感動。
選布拉格不是它老而已，而是相中它的一所老大學。有回翻閱旅遊書，看到布拉格有所六百多年歷史的查理大學，當下就大叫「賓果！有了，就是它了」，於是歡喜去和它相遇。
後來依願赴了這場古老約會，十四天的停留期間幾乎就鎮守在查理大學的總圖書館，每天早出晚歸定時報到，和一堆捷克學生同坐一室，看著自己帶去的書和打著自已的稿，累了就望著這個由昔日修士夏膳屋改建的圖書館，就覺此行值回票價。往日宗教是人們的精神糧食，而今知識才是。修士換成了學生，食物換成書籍，改變了嗎？還是什麼都沒有變呢？中年要不要變，還是以不變應萬變？
不同時期選擇去不同的旅遊地就像是心靈地圖反映出每個時期的心境和心情，列出一站站旅程，好像放映一場「心」電影，歷歷可見的是生命的脈絡。旅遊地叩應，心回答，主人不再是羅馬和巴黎，而是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