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顧者的品格

比我年輕十幾歲的朋友，近來明顯感受到父母的衰老，父親常常摔跤，甚至骨折，勸他撐拐杖出門，他不肯接受。母親被關節炎折騰，又被父親的意外驚嚇，成天哭哭啼啼。至於我的朋友，則在上班工作與照護中蠟燭兩頭燒，她有很多的沮喪，是從無力感而來的。

講到這裡，她突然望著我，問道：「我還可以從妳寫的書裡，得到一些安慰和啟示，當年的妳到底是怎麼走過來的？」確實，十年前的照顧者論述、經歷與心情，還很匱乏，乃至於我第一次在粉絲團寫下照顧者身心狀態時，是以一種壯士斷腕的決心，無論如何都要說出真心話的。就算是說真話會被指責、被唾棄也在所不惜。沒想到引起了許多討論，讓曾經在暗夜裡垂淚煎熬的照顧者紛紛站出來，分享自己的遭遇與痛苦，彼此安慰，相互鼓勵。「照顧者站出來」「照顧者被看見」，使得照顧者的處境稍加改善。 

然而，11年前，當我面對思覺失調變成另一個人的父親，以及認知症如身處迷霧的母親，在睡眠不足、飲食失調、壓力如山大的日子裡，到底怎麼走過來的？「我想，是因為我很愛自己吧。」我回答朋友的問題。她挑了一下眉：「妳很愛父母吧？」那是自然。成為照顧者，多半是被心中的愛與責任所驅使。然而，好幾年後我才透徹明白，其實，我最愛的可能是自己。因為很愛自己，所以不願一直身陷泥沼中，遇到難關就想盡力解決，如果解決不了，便換一種心態去面對。 

重視投入與付出，也要維持照顧品質

當父親罹患思覺失調，言語錯亂苛刻，行為暴力莽撞，幾個月的震撼教育，使我的面容枯槁，生活在崩潰邊緣。當時的我積極安排父親就醫，在他不肯吃藥的許多時刻，便對自己說：「還好現在我已經54歲了，我能承受這個變故，如果發生在我14歲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毀了。」這樣的僥倖心態，使我度過許多難熬的關卡。 

「我真的很愛我自己。」我再次向朋友強調。這是一個照顧者的品格，我們不能隨著被照顧者的心智起舞，因為他們已失能了，許多想法和判斷力並不準確，如果為了孝順而依從，照顧者將無所適從，進退失據，增添更多的艱難與痛苦。 

當我們愛著自己，才能更清楚看見自己在照顧歲月中的付出；看見自己已然耗盡心力；甚至看見自己像走鋼索的人，隨時可能摔得粉身碎骨。因為愛著自己才能發現某些事必須假手他人或專業，與被照顧者拉開一點距離，否則無以為繼。 

照顧者的品格，不在於全然的投入與付出，而在於維持照顧品質。因為我很愛自己，不肯墮落在憂傷與自憐中，才能成為一個稱職的照顧者，在這條路上慢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