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初的江蘇徐州是熱鬧非凡的。縣城邊黃河故道沙灘地上，有擺地攤的、演雜技的、唱地方戲的，精采的不得了。
那個成天在大街小巷中穿梭戲耍，最愛在演員身邊跟前跟後的，是一個貧窮人家的小孩子。小小年紀的他，總是對台前的英雄敬佩，對台後的辛酸訝然。藏於性靈中的藝術天份，也逐漸萌芽滋長。
他對書畫水墨的執迷是與生俱來的。七歲入私塾，就愛畫小人、翻畫譜。九歲的時候，他在私塾看見書法家寫了「暢懷」二字，心裡蠢蠢欲動，回家後哥哥幫他用荇麻作了枝大斗筆，又拿了四尺宣紙鋪在地上，身形小小的他依著心裡的印象，也有模有樣地寫了「暢懷」二字。
他的父親雖然是文盲，看了卻喜出望外，把它掛在新開的飯館牆上。許多文人看出興味，在上頭題了詩句稱賞。街坊鄰居都知道了，看到他總愛笑叫著，「暢懷來了！」
十三歲，這孩子無意間發現城牆旁的平房裡有人在畫畫，便伏在窗外觀看，只見畫家下筆如有神，先是一筆筆繪出枝幹，接著又迅速地在枝頭上圈點出一朵朵的梅花。孩子著了迷，天天來看，引得畫家不得不注意。不久，畫家便正式收了他做學生，成為孩子的啟蒙老師。
長大之後，這個小孩成為極負盛名的水墨畫大師。他，就是李可染。
苦學大師卓然成家
縱使天賦在童年已顯，但李可染總認為自己若真有一點成就，完全是靠後天的勤學不倦。「我不依靠什麼天才，我是困而知之，我是一個苦學派，」李可染總如是說。
李可染的勤學精神在年輕時期就已經展露。他在二十二歲投考杭州西湖藝術院前，從未學過西畫。幸得友人張眺之助，細心教導下畫了生平第一幅油畫，受到當時校長林風眠的賞識，破例收了這個只有初中畢業的學生。
進了學校後，李可染發現自己的西畫功力遠不如其他同學，為了督促自己發憤圖強，又怕別人誤會，便在畫架上寫了「王」字，其實是「亡」，意思是，「畫不好不如死」。之後，每天天色微亮便起身到畫室用功。果然過了一年，他的素描被評為全院第一名。
幼時培養的國畫底子，加上青年時的西畫訓練，拓展了李可染的繪畫視野，也奠定了他後來開創兼容並蓄、中西合璧的水墨畫新風貌的扎實基礎。
李可染也是個相當愛國的畫家。抗戰時期，他曾經畫了一百餘幅的愛國宣傳畫，例如「請大家救濟難民」「不做漢奸」等壁畫，人物生動、筆勁粗豪，充分流露畫家對家國的熱情、對社會的關心。
一九四六年，李可染三十九歲，接受來自當時北平國立藝專校長徐悲鴻的聘書。一來因為北平是文化古城，有故宮博物院；二來則是因為齊白石、黃賓虹兩位大師當時都住在北平。
得以拜齊黃二人為師，對李可染影響至深。往後十年，李可染在兩位大師身邊理紙磨墨、觀摩作畫，從其生活言行中感染學習。齊白石對創作的執著和認真，黃賓虹在藝術的博學與造詣，在在使李可染受益良多。他對齊黃二人的筆墨功夫觀察入微、領悟透徹，深得其中三昧。
李可染的畫傳襲了齊師沉著緩慢的運筆，和留白的獨到技巧；也承繼了黃師最擅用的積墨法，層層疊疊，墨韻深厚。
同時期李可染也致力於傳統中國畫的變革。四○年代，李可染曾經提出「用最大的功力打進去，用最大的勇氣打出來」的座右銘。意指必須鍛鍊好基本功，深入傳統，再力求創新，掙脫傳統的局限。
李可染的確做到了。他虛懷若谷，從鄉間私塾到齊黃大師，學得了傳統的筆墨功夫；又勤於寫生，將空間透視和光影變幻帶進傳統水墨畫中，脫出以前單薄的空靈小品，開創了山水磅礡的新天地。
「可貴者膽，所要者魂」也是李可染當時著名的主張。「膽」者是敢於突破傳統中的陳腐框框，「魂」者，創作具有時代精神的意境。
他鼓勵畫家要有敢於突破、敢於創造的膽量，不只是臨摹古畫，更要多多出外寫生。
有「膽」還不夠，還要有「魂」。李可染認為，畫家必須用豐富的思想和感情作畫，才能畫出山水的靈魂。
東方既白
一九六五年文革開始，許多文人飽受摧殘，李可染也因「反動權威」之罪名被監禁「牛棚」，下放勞改，受盡苦難。一九七一年被召回北京，為外交部作「陽朔勝境圖」，不料後來竟被指為「黑畫」，被迫剝奪作畫的權利。身心交瘁的李可染，竟致病重失語，只能以紙筆與家人溝通。
不能作畫，不能說話，苦悶可想而知。然李可染卻憑著一股超乎常人的意志力，仍堅持習字日課，練就了力透紙背的書法功力。他講求要控制到每一點，以致積點成線。內心的壓抑化作凝練堅實的筆勢，在文革後迸發，達到他一生中的藝術顛峰。
一九七六年，四人幫被捕，六十九歲的李可染終於可以再度作畫，卻患了疊趾，不良於行。為了出外寫生，他毅然做了截趾手術，並且刻了「白髮學童」與「七十始知己無知」兩個印章，決定再創高峰。他重拾畫筆，足跡遍及廬山、黃山、九華山、三峽各地。
李可染七十歲之後的創作精采絕倫，到達墨韻與神韻交融的地步。他對墨色的運用隨心所欲，在黑白兩極之間，揮灑出層次豐富、渾然天成的壯麗畫境。「東方既白」是他最後一方印章，也代表他這一生藝術活動最成熟的時期。
即使如此，李可染對自己始終維持著高度要求。他曾說，「我從來不能滿意自己的作品，我常想，我若能活到一百歲可能就畫好了，但又想，兩百歲也不行，只可能比現在好一點。『無涯為智』，事物發展是無窮無盡、永無涯際，絕對的完美是永遠不存在的。」
畫出山川的魂魄
李可染對中國水墨畫最大的貢獻在於，他擺脫了傳統文人畫風消閒逸散的風格，融合各家精髓後獨創新局，將西畫中特有的透視與光影帶入國畫，讓原本平板的山水剎那間活了過來，具備了時間感和空間感。
「他真正把山水的精神抓了出來，」蔣勳認為，李可染樹立了中國山水畫的新里程碑。
以「清漓天下景」為例，群山矗立，氣勢雄渾，然而山邊環繞著一灣清麗江水和幾片船帆，又使得整個景致曼妙起來。
近山是以西方透視繪出立體感，遠山則是傳統國畫的悠遠朦朧。為何兩者看起來竟如此諧和？「用空白轉移，這是最關鍵的秘密，」蔣勳說明，白色部分的江水將近景緩緩地推向遠景，造成無限延展的感覺。空白的運用，是李可染的獨家技巧。
再觀察畫中的光影變化。逆光的布局，使山勢看起來更加渾厚，江水中也出現了山巒倒影。細心再看，連江上的漁舟也伴隨著小小黑影。這在傳統國畫中是絕無僅有的。
「這一定是在現場寫生才感覺得到，」愛好收集李可染畫的藏家許宗煒說，看他的畫，可以「聞到大自然的味道。」
透過寫生，李可染將真正的山水捕捉到畫紙上，畫出了山川的魂魄。
李可染的書法功力，也呈現在畫面的獨特布局上。「他畫中的結構就像一個大書法字，」蔣勳說。塊狀的留白猶如他自創的「醬當體」，營造出整幅畫的渾然大氣。
「黑團團裡墨團團，黑墨叢中天地寬」。李可染用墨，層層積累，卻又層層分明，在差勁的複製品裡是看不出來的。就像是很好的黑白照片，雖然只有黑白二色，卻依然質感豐富。
「你可以從畫面上實際看到厚度，」這次主辦李可染大展的義之堂總經理陳筱君說。
李可染的畫總帶給觀者一種身臨其境的奇妙感受。看「清漓天下景」，像在高空俯視壯麗山水；看「百重泉」，猶如聽到淙淙水聲；看「萬山紅遍」，又如置身殷紅山林。
李可染畫牛也是一絕。他常畫老牛與牧童一起悠遊在山林或溪間，樸拙厚重的牛與活潑赤子的對照，充滿量感和生命力。他欽佩牛的辛勤與無怨無悔，畫牛不輟，以牛為師，並將畫室命名為「師牛堂」。
李可染畫牛，筆觸簡單靈活，形神俱在。牧童的造型則和西方馬諦斯的人形隱隱相似，動感十足。
李可染對後世的影響，除了高超的畫技和卓越的藝術理論，更重要的，是他認真不倦、從不取巧的創作態度。他容納百川，扎實勤練，什麼都願意學，以一個鄉下孩子的謙和與毅力，成就了藝術史上輝煌的一頁。
「峰高無坦途」，是李可染表明創作艱苦歷程的一方印章。苦學大師的一生，應當可以作為現代青年學子的最佳模範吧。
（「李可染水墨畫世紀大展」於國立歷史博物館展出，展期為民國八十九年十一月三日至十二月五日，高雄市立美術館展期為十二月十五日至明年三月十八日，展出作品共一百二十四件，歡迎前往欣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