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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的孩子—余光中傳

文 / 傅孟麗    
1999-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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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的孩子—余光中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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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曾三度赴美,第一次是一九五八年,前往愛荷華大學進修,次年獲藝術碩士學位;第二次是一九六四年,應美國國務院邀請,赴美講學兩年;第三次是一九六九年,應美國教育部之聘,前往科羅拉多州擔任教育廳外國課程顧問及寺鐘學院客座教授兩年。

三次赴美,雖然停留的時間並不算長,不過對於余光中的影響卻相當深遠,對他的思想及日後的寫作風格,都導致了重大轉捩。

一九六四年,余光中應美國國務院邀請,以傅爾布萊特訪問教授名義赴美講學,行程包括伊利諾、密西根、賓夕法尼亞、紐約等四州。余光中在中秋節前夕,獨自飛行到伊利諾州的第二大城皮奧瑞亞(Peoria),別名「楓城」,一個古老而繁榮的城巿。他要在當地的布來德利大學(Bradley University)擔任半學期的客座教授,所授大三、四年級的選修課,總名「東亞研究」。

對於這樣的巡迴講學,余光中常自嘲為「文化充軍」。孤寂而清醒,詩人在學校臨時宿舍的床上,久久不能成眠。中秋的月色潑灑在床,佳節思親,一樣的月色從台北到異鄉異國,想起母親從前親手做的月餅,想起抗戰時期流行的一首歌 「月光光,照他鄉……」,想起空襲的月夜,月夜的玄武湖,想起臨行前去台北圓通寺的塔下拜別母親,想起小袋鼠媽媽一般的咪咪,不久後又要獨自產下第四個孩子,他十分懷鄉……。轉念又回到現實,明日上課將面對幾十雙碧瞳。一來就聽劉崇本教授警告︰「美國的大學生最愛發問,且勇於辯論,要小心。」不禁有些緊張,就這樣,一夜薄眠到曙色漸透。

不過那警告並未應驗在余光中身上。學生上課都很專注,對於老師的問題有問必答,他們自己卻未提出什麼問題來考老師,想來是缺乏東方歷史和語文的背景,所以無從問起吧!

余光中的課是用英文翻譯教中國文學,在台北他早已做了周全的準備。從中國的文字開始,將學生的興趣引向《詩經》、楚辭、漢賦、樂府、唐詩。每教一首詩,余光中就準備一首頗富英詩意趣且合乎英詩格律的「意譯」,並附有一篇羅馬拼音的音譯。不過美國學生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讀準四聲,尤其是陽平和上聲。儘管如此,學生們最感興趣的卻是古詩的朗吟。

余光中每講解一首詩,都先以國語讀一遍,再用傳統文人的腔調朗吟一遍,奇怪的是,聽不懂的異國學生反而大感興趣。除了古典詩之外,余光中也講中國的散文、小說、現代詩和台灣的現代藝術,以及中國現代文學的演進。

學開車,體驗孤絕美感

這次赴美,余光中學會了開車,從此越州過郡,千里馳騁。

儒雅謹慎的余光中,從小就不善運動,可是在內心深處,他卻崇拜速度,同意阿拉伯的勞倫斯所說的︰「速度是人性中第二種古老的獸欲。」

到了地廣路遙的美國,不會開車就像沒腳。下決心學開車,是在一九六四年秋天,他從皮奧瑞亞去愛荷華訪問葉珊(楊牧)和黃用,一路上受夠了火車誤點,灰狗巴士的長途跋涉又費時耗力。這才省悟,想要真正看清美國,要過州歷郡親身去體會惠特曼(W. Whitman)和桑德堡(C. Sandburg)詩中體魄雄偉的美國,手中必須掌握一個方向盤。

余光中一直愛車,從早期的腳踏車開始,他就充分享受速度的快感;他在散文裡稱之為「縮地術」。

自從上金陵大學,母親為他買第一輛腳踏車起,余光中整整騎了五年,一直到家裡改用三輪車為止。

十九歲才開始騎腳踏車,似乎是晚了些,那是因為抗戰時期在四川,就算蜀道不難,哪有車好騎呢?但是這遲來的自由,仍然使金陵少年余光中意興風發,騎在腳踏車上,挾風呼嘯而過。

在余光中嚴肅的外表下,隱藏著一個火熱豪放的靈魂。從小因體形瘦弱,向來和操場無緣,但是藉著腳踏車,他實現風馳電掣的夢想。現在,他更可操縱一架馬力強勁、反應靈敏,既野蠻又溫馴的機器,飛馳在美國的廣大平野。征服美利堅的欲望在心裡燃燒。

於是他在信裡告訴家人他要學開車,沒告訴家人的是︰考到駕照後更打算買一輛汽車。在台北每天坐三輪車上班的父親大驚失色,立刻回信力阻他學駕車。其實,早在余光中第一次赴美前,老師梁實秋已告誡他︰「千萬不要在美國開車,詩人怎麼可以開車?」詩人為什麼不宜開車?似乎沒什麼邏輯,余光中不以為然,他的邏輯是「與其把生命交託他人,不如握在自己手裡」。

在皮奧瑞亞的汽車教練班,余光中認真學了七個鐘頭後,很順利地考到了駕照。發給他駕照的美國警察哲人似地對他說︰「好啦,公路是你的啦,別忘了,命也是你的。」

拿到駕照,余光中買了一輛白色道奇(Dodge Dart),從此展開了逍遙遊,駕著「那匹雪豹」,縱橫美國中西部的大平原,享受高速帶來的快意,也體驗到天高路邈,一車絕塵,向世界盡頭駛去的孤絕美感。這樣的開車經驗,出現在他的許多詩文裡,例如「敲打樂」:

方向盤是一種輪盤,旋轉清醒的夢幻,向芝加哥看摩天樓叢拔起立體的現代壓迫天使每一扇窗都開向神話或保險公司乳白色的道奇風的梳刷下柔馴如一匹雪豹飛縱時餵他長長的風景餵俄亥俄和印第安納餵他艾文斯敦重讀舊作,竟像在讀遺書那兩年,是余光中壯年最逍遙的歲月。在台北,他忙成千手觀音,在學府與文壇之間反覆煎熬。此時忽然抽身,遁跡天高地遠的美國,台北的催命編輯,限時信或電話鈴,任誰都鞭長莫及了。教課輕鬆,社交很少,信債不多,稿債的債主是自己,一切操之在我。方向盤圓滿在握,憑著一張地圖,就像乘坐魔毯,興之所至,天涯就在眼前。

余光中租下美以美(衛理)教會牧師杜倫夫婦寓所的二樓,臥室有大幅玻璃窗,可以俯瞰鄰居的花圃;夜晚,橡樹和楓樹婆娑投影在古色古香的床上,景色美則美矣,卻總有幾分單身的寂寞。一人獨據雙人床,日子過得淒涼。幸好房東杜倫夫婦親切和善,經常噓寒問暖,給了他不少安慰,有一次還駕車帶他一遊林肯在新薩倫(New Salem)的遺跡,春田(Springfield)的故居和紀念碑。

布來德利大學的課於十一月初告一段落,遠在芝加哥城北艾凡斯頓的老友劉鎏夫婦,專程開車來接余光中去小住兩日。

劉鎏是余光中台大的知交,詩人曾形容劉鎏和他是「雙生的靈魂」,擅長說笑話,「沒他的日子就像沒劍的劍鞘,空虛而悠長」。余光中沒有兄弟,對於同性之間的情誼特別珍視,尤其是志趣相投的朋友。

兩天後,余光中搭乘小飛機橫越密西根湖,到密西根州北部的小鎮樂山(Mount Pleasant)開始他在中密西根大學的教學。在大學部及研究院各開一課,比布大多了一班,但仍然輕鬆。

十二月的密西根已白雪紛飛,余光中一個人住在離校三英里路外的公寓裡。公寓寬敞而新,屋後有一大片草地,被皚皚白雪覆蓋,渺無人跡。為了把公寓布置成家的感覺,他掛起了妻子和三個小女兒的照片、與美國名詩人佛洛斯特的合照、梵谷的向日葵、劉國松的水墨抽象。在雪夜裡,四周靜謐得像與世隔絕,整個世界似乎只剩他一人。燈下重讀自己的舊作,悠悠忽忽竟像是在讀誰的遺書。失眠的月夜,他會夢遊般起床,披上厚衣,駕車滑上公路,然後熄了車燈,扭開收音機,讓音樂流瀉出來。想台北,想幼時的江南,想中學時期的嘉陵江、南京城,想逝去已久的母親,想妻子、女兒、父親、朋友,能想的人都想遍了,才調頭開車回去。

用兩千五百美元買了生平第一部新車,並且開始學下廚。這兩件事情都使余光中的生活起了變化,至少不再那麼單調。他沒有食譜,僅憑對母親及妻子在廚房裡的片段動作回憶所得,自己摸索著,在可笑的錯誤中改進,漸漸地,竟也有一、兩道菜可以入囗,後來還請過班上的美國學生到寓所來吃飯。

在樂山待了兩個半月,一九六五年一月二十三日,余光中結束了中密西根大學的課,退了公寓,冒著茫茫大雪,一人駕車前往賓夕法尼亞州的蓋提斯堡(Gettysburg,國人誤讀,譯為蓋茨堡)。

在美國期間,買書和唱片是余光中另外兩大癖好。嗜書和唱片的余光中,只要一進書店,就像女人進了服飾店,永遠覺得少那麼一件。

聽民歌,領悟鮮活的生命

這段時間余光中讀了艾略特之後的一些新詩,尤其是所謂「敲打派」,吸收了更新的影響,在節奏的處理上更富於變化。金斯堡(A. Ginsberg)的許多觀念余光中並不贊同,但是金斯堡和同輩作者那種反主知、反艾略特的粗獷風格,卻也提供余光中一些新方向。

同時,余光中也讀了蘇聯年輕詩人葉夫圖申科(Y. Yevtushenko)的自傳和詩,深感其作品樸實有力,並發現艾略特和奧登一脈相傳的現代派,固然是英詩昨日的主流,但那種曲折迂迴的詩風已不能感動年輕的一代。

他更發現在美國,當代任何詩人在影響力和吸引力上,都無法和鮑布迪倫(B. Dylan)等民歌手抗衡。電影和搖滾樂吸去了大量「受眾」(audience),艾略特的時代已過去,年輕的金斯堡轉向威廉姆斯、龐德、惠特曼、布雷克、雪萊去尋求靈感。余光中自己也在惠特曼的草葉之間呼吸到清新的露水,在民歌裡領悟出鮮活的生命。

一九五八年余光中初次赴美,聽的還是古典音樂,買的也是古典唱片。但是第二度去美,民歌早已成為新的風潮。一九六四年甘迺迪遇刺前不久,副總統詹森曾親自拍電報給瓊拜斯(J. Baez),邀請她去白宮為甘迺迪演唱,後因達拉斯暗殺的悲劇而取消。詹森接任總統後,又再度邀請瓊拜斯去民主黨募款餐會上演唱。

余光中注意到民歌手在美國的社會地位,是從媒體上屢見他們當選為當代風雲人物,震撼之餘,開始研究民歌手的藝術成就和影響。他發現美國某些民歌手有相當高的水準,並且是社會運動的先鋒,不但把民歌當做嚴肅的藝術,更當做不平之鳴。他們也都是能寫、能譜、能彈的創作型歌手,如鮑布迪倫更是左右一代樂風且形成文化氣候的核心人物。

台灣在那個年代仍流行通俗歌曲;「 群星會」的所謂歌星,男的多油頭粉面 ,女的多濃u豔抹,往往只能矯揉作態,照著譜唱。沒聽說哪個歌星會寫詩譜曲懂樂器,更別提什麼文化信念了。

余光中第一次聽到瓊拜斯的歌聲,是在一九六六年夏天,正當他二度離美的前夕。她的歌聲令年輕詩人感動得湧現喜悅的淚水,簡直無法置信人能唱出這樣的歌聲。

其實,早在五○年代中期,民歌就已開始在美流行;一九五九年,瓊拜斯就在第一次新港民歌節嶄露頭角,一舉成名。一九六三年的新港民歌節,她提攜鮑布迪倫合作演唱,奠定了迪倫的地位。然而拜斯局限於保守的古典主義,不肯追上潮流,迪倫卻勇於吸收搖滾樂,將披頭四的洪流和民歌的清澗匯為一體,終於創出一九六五年搖滾民歌的新潮,成為美國現代民歌之父。

余光中始終注視當代文化的發展走勢。從西方年輕一代知識分子所追隨的文化風潮之中,他深切領悟到詩的創作也必須調整方向,這信念引領他日後改變了詩風,寫出了楊弦譜曲的那些民歌體作品。

本文出自 1999 / 02 月號

第152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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