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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男人看台灣男人

文 / 夏傳位    
1998-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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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男人看台灣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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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連環泡」的觀眾,大概都還記得方芳飾演的那位「有理想、有抱負」的年輕人:他的眼睛遠眺前方,因為彼岸才有人生;他的聲音單調平板,一如其情緒內容;他的手臂緩緩升起,引向前方,這是一個欲求不滿的姿勢:他嚮往、而且非得崇高偉大不可,可惜他根本就不是(偉人從不做這種姿勢,他們大多雙手交叉,置於跨下)。

於是乎,他開始悲情起來。他愈悲情,愈吸引女人的憐愛;女人愈是憐愛,他也就愈發悲情。請注意,這時女人的雙眸深情地仰視著他,而他依然眺視遠方。

作家、精神科醫師王浩威筆下的台灣男人,大概就是這副德性。

胸口長長的禁忌之疤

男人並非一生下來就是這個樣子,「男性特質」的養成是一個非常複雜的社會過程。王浩威透過日常生活細膩的觀察,拋出許多有趣的好例子。

其中之一是作者朋友的孩子,叫做波汀,雖然只有五歲,但已經察覺身為男性的驕傲。小男孩說:「叔叔你知道嗎?女生沒有棍子,耶穌可憐她們才給她們開個縫尿尿。」

這股驕傲不能平白維持,必須通過試煉。作者與他的朋友在夜空下的海灘戲水,成了小男孩生平的第一道性別考驗。原來大膽無邊的小孩,開始恐懼掙扎了。

大人說:「有棍子的男人是不怕水的喔。」媽媽問他說:「棍子呢,還在嗎?」每次哭鬧時,大家都戲謔地說,那麼不勇敢,將棍子送給某某阿姨好了。

作者藉著這個故事說明,小男孩的自豪,源自於周遭成人(不論男女)的推波助瀾及誇讚;同時,「男性自尊」要不斷肯定才證明存在(意謂不斷征服及試煉),表面上是炫耀及誇大,實則是深怕摔下的恐懼。於是,男人的驕傲,也在於永遠不承認、甚至忘記自己的恐懼,絕不說害怕,絕不示弱和求助。

恐懼不再出現在男人的嘴上,恐懼卻依然存在於心底深處。

小男孩長大後,永不承認的恐懼逐漸在胸口結成一道長長的禁忌之疤,也形成極端的性格:要不就是「世界第一等」(如劉德華所唱的歌詞),要不什麼都不是;要不是堅挺的大陽具,不然就是萎縮的小雞雞;不能極端的重,乾脆就無比的輕吧。如果不掀起瘡疤,看看底下膿瘡爛到什麼程度,兩極之間的擺盪就永遠不會停止。

書中的例子俯拾皆是。譬如男人平常穿慣了權力的筆挺衣服,和別人保持距離,一旦必須肉體接近時,一股強大的焦慮就浮起了。男人要不是表現權力的征服(如強暴、性的炫耀),不然就是快快結束這種肉體接觸;從來不讓身體的自然感受,像深夜的曼花般一瓣一瓣地慢慢綻放。

許多男人似乎永遠只有兩種人際關係:管人或被管。當他管人時,絕不欣賞別人優於他們的任何長處,所有大事是他一個人應負的責任,也唯有他才有資格憂慮大問題。當他被管時,又彷如急著找爸爸讚美的小孩,甚至被罵是馬屁精或投機也無所謂。

甚至各種性侵害(從騷擾、強暴到殺戮)也展現了兩極性格:用變態的征服來掩飾性無能的焦慮與恐懼。這也說明台灣男人為什麼愛「呻幼齒」。他們害怕「罩不住」成熟、性經驗豐富的娼妓,於是偏愛找發育不全、性經驗不足的雛妓,在無失敗之虞的情況下,達到性滿足。

真的又新又好?或只是敷衍女人?

作者不甘局限於個別現象的觀察,也企圖將這些觀察放置於一個更寬廣的社會及歷史脈絡。隨著近年女性主義的風起雲湧,他又如何看待男人的轉變呢?

作者質疑所謂的「新好男人」:除了溫柔一點、細膩一點,「新好男人」仍是一樣的男女分工方式、專業優先的人生觀,競爭取向的生命態度究竟有多少不同呢?

究其實,新好男人不過是「男性文化因應女性運動帶來的危機,舊瓶裝新酒的敷衍手法」。這是銳利而正確的批評;但令人好奇的是,那些接受女性主義洗禮、在迷憫中亟思自我改變的「進步男性」該如何描述?更尖銳地說,王浩威算不算「舊瓶裝新酒的新好男人」?

當分析別人、卻遺漏自己的時候, 即是將自己與「其他壞男人」撇清關係,又因為不假辭色的批評而增添了權威。讀者彷若前來求診的病患,至於專家是否也遭逢類似的困擾?當然有的,只是無人敢大膽動問罷了。

如果拿西方女性主義書寫來比較的話,一個相當重要的傳統即是「不斷說自己的故事」,包括個人或群體的希望、恐懼、慾望、追憶……等等,即使側重分析的作品也不例外。自我不是抽離的權威(如精神科醫師),而是有血有肉、利害交關的個體。當然,這樣做的目的在於「恢復被禁制的聲音」,是女人的奪權與解放。

要「進步男性」公開地自我分析,恐怕是困難重重吧。坦露自我象徵男人的權力撤退,這將是痛苦而羞辱的經驗。因為其中有高尚的情操,也有卑鄙的慾望……,但除非如此,否則男人如何面對自己的傷口呢?套句作者王浩威的話:「去探索男性自己的情慾、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權力位置……,才是可能的男性解放。」

書 名:台灣查甫人

作 者:王浩威

出版者:聯合文學出版社

頁 數:213頁

定 價:1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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