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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美闖路

文 / 楊孟瑜    
1997-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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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美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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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美國去,是踏出國際的第一步,我認為非常重要。」

「沒有踏出去,就沒有前途,不管多艱苦,我都要踏出去!」

民國七十一年,他四十六歲,已步入中年,也在台灣和亞洲地區享有名聲。但他清楚,他還要更上一層樓,美國,是他的目標。雖然他在日本、香港展出過作品,也得到過好評,可是美國,才是現代藝術的重鎮,他勢必要去那兒吸收養分,試煉自己,也呈現自己。

到美國探路

瘦小的朱銘,卻是大膽的。如同少時,他敢獨自搭著火車北上,到人生地不熟的基隆打拚;如同三十瑯噹時,敢攜著作品,未經連繫通報,就來到台北楊英風的家門前懇求拜師。這一次,起了念頭,確定了目標--紐約,他就和一位曾去過美國的畫家朋友,一同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飄洋過海踏上了地球另一端的土地。

出了紐約機場,兩人互相對望,「現在要去哪裡?」用台語互問著。

決定,先找住的地方。於是搭車進城,找了一間普通旅館住下,然後找當地的留學生。這留學生是台灣的朋友介紹的,正在紐約念設計,人挺熱心,覺得朱銘他們長住旅館並不划算,因而提出,他念書的學校宿舍有客房可留人,但依規定,一個人只能留客三天。

那三天之後怎麼辦?沒關係,這熱誠的學子又說,他們有五個同學,五乘三,「那就有十五天可住了。」在這段期間,朱銘再去找適合的房子。

有了緩衝,朱銘他們找到房子住了。很遠,在紐約外圍的布魯克林區,是治安有點顧慮的黑人區,但「便宜!」朱銘說,這是最主要的考量。可是「住下來,才發現問題來了。」

問題之一是,紐約的公寓裡不允許做雕刻工作;問題之二是,在偌大的紐約城,竟買不到雕刻用的大木頭。

而朱銘來此,是要雕刻創作的,無場地、無材料,這該如何是好?但難題總要想辦法解決。他四處詢問後,知道北方的波士頓有大木頭可買,於是趕緊去採購。波士頓的木材不貴,五百美金可以買一大卡車,但運費可觀,需花上七百美金。

而運費還算容易解決,更難的是,一卡車的木材卸下後,如何運到朱銘工作的地方?他是利用房東的車庫,來做為雕刻的處所,那地方卡車開不進去,從下了車到車庫,約還有三十步的距離。那些一株株,以噸計的大木頭,就全靠他一個人,以瘦削的身軀,手腳並用的,把滾筒舖在地上,再一吋吋地移動到工作間去。「就像工蟻一樣!」朱銘這般形容自己。

同時,這還得隱密行事。為了怕鄰居知曉抗議,他是趁半夜偷偷運木頭回來的。到了白天,再利用左鄰右舍都上班去的空檔,一個人偷偷地鋸木頭,化為他雕刻的材料。終究怕吵到旁人,或引來批評,朱銘是把車庫封起來,在幾近密閉的空間裡揮汗工作。那悶熱及不適,可想而知,但他,盡是咬著牙撐過來。

等待是今人心焦的,創作是相當孤寂的,而在遠地異鄉等待希望、埋首創作的日子,更是今人心焦復孤寂難耐。同行的畫家朋友在待了兩個月之後,受不了這般日子,於是先行回台灣。自此留下了朱銘一個人在紐約,「我常常好久都沒人講話,一個人煮,一個人呷。」他回憶道。

雖說寂寞,是藝術創作者難免的處境,甚至是必要的淬煉,但那漫漫無邊的白日黑夜循環不已的孤寂,著實是一般人難以忍受。

「單單寂寞,就夠受了。」即使一向似乎無所畏懼的朱銘,也不禁承認那段日子暗暗嚙啃自己的黯淡因素,「我想太太、想兒子、想女兒,晚上睡不著,只好買瓊瑤小說來看。」這一看,就看了到兩、三點,方才入睡。這對素來「最怕看冊,又看冊很慢」,而且不喜看言情小說的朱銘來說,其是少見的舉動。

畢竟那是他四十餘年來,第一吹離鄉如此遠,又離家如此久。

朱銘將自己累月「關」在車庫裡,與斧鋸共處、觀木屑齊飛之後,終於完成了多件自己滿意的作品。

在朋友的協助下,朱銘將作品拍成了幻燈片,然後挨家挨戶去紐約街頭拜訪畫廊,尋求展出機會。

創作擂台賽

他也知道,這並不容易。在全球現代藝術焦點所在的紐約,在來自世界各地的無數藝術工作者蜂擁群聚的紐約,此地的畫廊,平均一天會碰到一百五十個藝術家上門來探詢機會或尋求經紀,要在其中脫穎而出,實力與機運,都不可或缺。

「找畫廊,我用打擂台來形容,」朱銘說,「一家畫廊平均一個月只能辦兩個人的展覽,一年也不過二十四個人可以在那裡展,在這些人中,你一定要踢掉一個,你才擠得進去。」

這場「擂台賽」,顯然他得到了上台挑戰的資格。有一家漢查森藝廊,對他的作品感興趣,負責人也到他的住處看過他實際的創作,和他工作的環境。「畫廊老闆要多瞭解你,才能決定是否對你投資。」朱銘很能面對這種被人仔細觀察,從作品到本人被品頭論足的情況,他顯然也對自己很有信心。

一九八三年,朱銘四十五歲,紐約漢查森藝廊展出了這位東方雕刻家的作品。

展覽成果相當不錯,並且賣出兩件作品。兩件都是朱銘新開創出的「人間」系列木雕,其中一件如尋常人一般高,另一件,是彩繪人群聚集的大件浮雕,都是大型的作品。

藝廊老闆更是笑開了嘴,百呼「奇蹟!」因為很少有人第一吹在紐約展覽,就能賣出兩件作品的,更何況是一位原本名不見經傳的台灣創作者。

一趟迢迢的赴美路和漫漫艱辛的創作過程,終於嘗到了甜美的果實。

朱銘日後與「太極」系列齊名的「人間」系列,就在那個時期。

在紐約期間,朱銘雖然甚少出門,但基於敏感的藝術家性格,顯然他已在短時間內迅速觸及到、也捕捉到這個藝術大都會的脈動,這個全球頂尖都市的百般形態。而異鄉異文化,也正是新視野、新鮮空氣的絕佳來源,在在注人了朱銘原已不凡的創作意向中。

事隔十餘年,如今朱銘己走過歐美各國,在不少藝術重鎮開過展覽,而問起他,最喜歡的國家是哪裡?他還是會舉出,「是美國。」

因為,「這國家比較年輕、比較現代,少了很多傳統的包袱,而有活力,自然、活潑,能夠放開、表現自己。而且有人欣賞、有人接受,才會產生這麼多藝術表現。」朱銘一口氣述說了他認為美國的「好」。

而他,原就是從傳統中走出來,以「傳統中的新生命」成長、成名的一位創新者。

四十多歲的這趟美國行,雖然無比艱辛,卻也帶給了他「新生命」。新的肯定、新的啟發,他也繼「太極」之後,又開創出新的、而且至今綿延不已的「人間」系列。

(楊孟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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