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刻，正急著去朋友處參加生日派對，地鐵站空蕩蕩，涼風颼颼，只見一位男士朝我走來，以為有艷遇要發生，不料他嘰嘰咕咕幾句，手一伸，問道：「有沒有多餘的零錢？給我買杯酒喝？」聽到如此誠實的請求，不給反倒不好意思，天寒地凍的，有什麼比喝杯小酒暖暖身子更重要？在冷冷的地鐵站上，想到自己要去一個有溫情和暖意的地方，再看眼前這位穿著單薄的男子，怎麼忍心拒絕？於是掏出幾枚零錢，給了他，願他至少有個溫暖的幾小時吧！
天下沒有白聽的詩篇
遊過不少地方，看過不少乞者，巴黎乞者最能顛覆我對乞者的刻板印象。他們不是窩在牆角低頭行乞，而是大大方方走到面前，直接說「給我錢！」若不伸手，從外觀上絕對看不出他們以乞討為生。不知是不是巴黎的穿著文化太重要，連乞者都不能置「身」於外，整齊的服裝和無臭味的身體，不像一般乞者讓人一望即害怕，一聞即遠之。 印象中的巴黎乞者也挺有詩意的。有回在地鐵上就碰到一位詩人乞者，他上車就閉上眼睛大聲朗誦詩文，只可惜自己法文不夠靈光，聽不懂，他的音調抑揚頓挫倒是遨人同醉。念畢，他就熟練地(或是不好意思？)拿著一個小罐子走到乘客面前，這才恍然大悟 天下沒有白聽的詩篇。一面暗責自己怎麼這樣不敏感，等他走到我跟前，換成是我紅著臉，趕緊掏口袋找零錢。不知道這位乞者詩人是因為堅持做詩人才以乞為生，還是因為當了乞者才去讀詩？不論何者為因，何者為果，巴黎乞者讓我對法國的文化有更大的探索興趣！
巴黎乞者多才多藝，讓觀光客給錢也心甘情願，而且比起義大利的吉普賽乞者當街攔人的霸王硬上弓，他們還有專業與禮貌。他們乞討的口吻溫和，不似有些乞者要不卑微得可以，再不然一副你欠他的神氣。
巴黎乞者激起我強烈的疑惑，為何亞洲的乞者多是女人，歐美則多為男人，尤其巴黎這些手齊腳全、年紀不大的男人不去工作賺錢，卻要伸手度日。曾就此事就教多位法國友人，其中一位的答案比較吻合我心中的預設答案：這些男人不如亞洲男人幸福，浪漫、不負責任的個性使他們連老婆孩子都沒有，凡事得親自出馬！
行乞也得比創意才有飯吃
文化，在乞者身上也有烙印。像是法國人注重穿著，巴黎乞者大都有型有款，而倫敦乞者外觀普通，寫起文章卻是有血有淚，賺人同情。在倫敦，各大地鐵站也是乞者的主要工作站，他們可不伸手，而是席地而坐，並且拿出英國人善於舞文弄墨的看家本事，在馬糞紙上洋洋灑灑寫上一篇陳情書，大意不離「余自出道以來即懷才不遇，以致流落街頭，仁人君子請伸出援手，賞個小錢，好湊成旅費，返回家園」；再不然就是「天寒地凍，誰不想有個溫暖的家，然而這個小小願望就像個遙遠的夢，此刻只求有人賞點小錢，田頓沮飽」。不論是要旅費返鄉還是飯錢，迫麼一席感人文字不能看看就算，好吧，就給他幾個銅板，把老天爺欠他的還他一些吧！
比創意，紐約的乞者一定是跑第一。有回一位仁兄一上地鐵，不由分說，把一個個鑰匙環放在每位乘客的腿上，然後再從另一頭一路收錢過來，要的人給錢，不要的他就收回鑰匙環。乾脆俐落，不說廢話，這種硬性推銷少了乞討味道，看樣子，在這個城市，要博得粗胚式的同情已不易擠出，行乞也得比創意和用心，才有飯吃。紐約的乞者多半是遊民，有些乞討不果時，也學著自力更生。比起其他地方的乞者似乎更能適應新生活，懂得在有限中找無限，例如撿紙箱搭建擋風窩，速食店和熟食店門口的垃圾桶最容易撿到殘食，再不然去撿飲料罐頭換取回收費用，這些在討錢以外的求生技巧使紐約遊民的乞者文化自創一格。
在什麼都可能成為出版主題的紐約，不知有沒有人寫一本(遊民手冊：如何在紐約街頭討生活)？相信這種生存手冊一定好賣。每個紐約人都有成為遊民的潛力，萬一被裁員馬上就會無家可歸。窩居紐約期間，對遊民好奇至極，曾不止一次生念頭去客串一、兩天遊民，試練推銷自己的本事，體驗在最富有的城市混吃混喝的滋味。後來和曾去過紐約的友人談起這個主意，我居然不是唯一有這個三八想法的人，如此一來，這本(遊民手冊)不就可和觀光指南一樣成為擾銷書了！
紐約乞者不一定全在街頭守候。有回走在街上，一手拿著吃不下的半個三明治，正愁不知如何處理，一位婦人迎面而來，說是要些錢去吃午餐，午餐？正好，就把手中的三明治順手給了她，她歡喜接受，我歡喜脫手，真是皆大歡喜！紐約乞者不拘小節，我也就大方成全，其是喜歡這樣的乞者文化，討的人不覺卑微，給的人也不必害怕傷了對方自尊，一切隨興。
大都會乞者越來越難生存，觀光客看多了，難以動情，手也就不忙著找錢了。再者生活水平高，討到的小錢也難買可口食物，倒是一些新興城市的乞者和親光客一起有了新的空間。在捷克的布拉格我就大開眼界，這個東歐國家自揚棄共產主義以來，乞者便跟著進駐。最有意思的是，平日有警察監控，還看不到什麼乞者，週日是法律假期，乞者便出來「加班」。
下回去旅遊，可別只顧著看婀娜多姿的美女、創意陳列的櫥窗、鱗次櫛比的建築，用不同方式討生存的乞者可也是豐富街景的一部分。不同的行乞方式反映出具文化的特質，乞者正是探索異文化的觀察對象！
(本文稿酬轉贈台北市恩加貧困家庭協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