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正午，廣東省深圳市的一間咖啡館裡，中午人聲鼎沸，進來用餐的，幾乎都是騰訊、中興、華為等大陸頂尖手機、網路公司員工。台灣六年級男生Mike（化名），帶著些許尷尬夾雜在其中，他正是少數在這個當地人稱為「關內」的深圳高新產業園區裡工作的台籍精英。
幾年前，Mike還是台灣知名手機品牌大廠的工程師，工作幾年之後，辭職去美國留學，後來獲得大陸一家網路公司的實習機會，就這樣來到深圳工作3年。「我覺得，自己應該是回不去了，這幾年大陸科技產業的發展，完全超越了台灣，這裡的生態圈也非常有活力，不像台灣，看不到什麼新的發展，」Mike說。
從深圳活絡看兩岸消長
大陸科技業崛起，台灣還在吃老本
近幾年來，兩岸科技人才的收入，差異也愈來愈大。Mike感歎地說，這兩年，他認識的大陸科技業員工，也喜歡組團購，但不像台灣人群集買泡麵、餅乾，而是團購BMW、團購房子，聽說最近，騰訊一群員工才一起包下了鄰近某個社區；路上的名車，也都是年輕人在開的，可想見他們的待遇正在倍數成長中。這種情況，差不多是10多年前的竹科才看得到。
深圳可說是大陸科技產業崛起的一個縮影。當中興、華為為首的智慧型手機大廠，以及網路業龍頭騰訊，在此創造了一個具有全新成長動力的科技產業生態圈，也連帶造就了一群高收入的精英。在此同時，反觀台灣的科技產業，從1980年代靠著PC崛起，如今卻身陷競爭力不上不下、薄利化的危機中，連帶讓科技人的收入水準也趕不上對岸。
根據主計處2013年最新統計，國內資訊電子產業平均的利潤率5年來下降超過5個百分點，利潤率從5年前接近8％，已經跌至僅剩2.73％，和整體製造業4.77％相比偏低，都說明了，台灣科技硬體製造業的獲利能力，已經從昔日的火車頭，變成後段班。然而，今年全球智慧型手機整體約有兩成的年成長率；平板也約有三成的強勁成長，液晶電視也有約個位數年成長，且全球最大的市場就是台灣廠商熟悉的中國大陸，為何台廠獲利不進反退？
工研院董事長蔡清彥說，和大陸相比，台灣科技產業還停留在從前PC年代的榮光，沒有太多新意，是關鍵。他舉例，2005年美國《商業週刊》曾以封面故事「為什麼台灣重要（Why Taiwan Matters）？」一文，稱讚台灣是推動全球科技業發展的幕後英雄，有包括廣達、仁寶等傑出的PC供應廠商，以及台積電等半導體業公司，撐起全球主要的科技產品供應。如今台灣科技業主力，還是脫離不了老面孔。
台灣固守PC產業 未隨手機平板起飛
根據資策會MIC統計，台灣至今仍製造全世界89％的筆電跟46％的桌機。而根據調查機構IHS今年6月底統計，全球ODM筆電前五大，也仍然是台廠天下，分別是仁寶、廣達、緯創、英業達與和碩。只是，全球PC產業正衰退，逐漸被手機、平板取代，才是問題所在。預計今年台灣PC產業全年衰退9.9％。淨利比平均僅1至2％。
另外，台灣在全球晶圓代工占了七成，也仍然擁有四成以上半導體封裝測試、與兩成的IC設計服務市占。這些也大多是早在10年前就已經奠定下來的基礎。「這些年台灣科技業廠商在做什麼，講白了，就是吃老本，」一位科技人說。攤開工研院IEK最新發表的統計，台灣資通訊產業的出口，有高達74.8％是所謂的中間財，就是接國際大廠的訂單，在大陸生產的代工產品，嚴重缺乏直接在台灣生產，高附加價值的商品，利潤因此愈來愈薄。
因此，根據主計處統計，國內資通訊產業的附加價值率，至2012年為32.04％，雖然還是製造業中最高，但是5年來已快速下降6.79個百分點，比整體製造業下降5.08個百分點還要多，科技業微利化的趨勢十分明顯。「當公司利潤愈來愈少，老闆怎麼可能加薪？」一位台灣科技業主管無奈地說。
大陸野心勃勃追趕 台灣卻沒太多進步
不幸的是，大陸這個全球世界工廠，又非常野心勃勃地在後追趕。「這幾年，大陸科技業崛起非常快，第一是當地政府積極投資，第二是台商在當地設廠，積極了培育不少人才，台灣卻沒有太多進步，」曾任職台積電，現為華聯亞洲投資管理公司創始與管理合伙人的戴偉衡說。
在這樣的狀況下，台灣科技產業，正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既沒有日本在諸多技術領域上擁有獨特專利，或者韓國三星的品牌影響力，跟大陸比，又比不上規模與低價。
從鱷魚效應看台廠困境
陸廠大打資源戰，台廠則拚生存戰
連大陸人都看到台灣的困境。大陸手機品牌中興，旗下努比亞手機品牌總經理倪飛就如此分析，目前台系供應商與品牌商，大多存在產業的中階位置，高階的是美日韓公司，低階則大多是大陸廠商。在未來的世界，中階可能是最辛苦的，因為高階的同業搶利潤，低階的同業搶量，中間變成兩頭受壓，「稍微一不小心，好像鱷魚的嘴一下就合起來，沒辦法生存了。」最典型的就是宏達電的困境，手機高端產品打不過蘋果與三星，中低價位產品有的比不上大陸，不上不下讓HTC很辛苦。
拆解智慧型手機 台灣競爭力剩下晶片
雖然台灣科技業的競爭力，和大陸相比，還不到全盤皆輸，只是贏的愈來愈少，被趕上的速度愈來愈快，令人緊張。一般分析，在兩岸科技競賽中，目前台灣最強項目是半導體、晶圓代工領域。
另外在IC設計方面，台灣也保有領先。拓墣產業研究所所長楊勝帆指出，聯發科這些年深耕大陸有成，可以吃到當地中高階手機品牌的單，和大陸同業的技術差距起碼一年以上。手機鏡頭部分，台灣的大立光、玉晶光可以做1300萬畫素以上的高規格，穩穩吃蘋果、三星手機前兩大廠商。比起大陸光學廠商如鳳凰、舜宇只能做到800萬畫素，仍保持領先。
但是其他領域呢？一向領先的台灣，已經拉警報了。《遠見雜誌》遍訪拓墣、Gartner、IDC、資策會、工研院IEK、GSA、Strategy Analytics、ABI、Displaysearch等產業研究機構，整理兩岸在幾個時下比較重要的科技技術方面，台灣與大陸競賽優劣表，發現台灣跟大陸打成5個平手、3個優勝、一個被超越的局面。
例如在純軟體與網路方面，大陸已超越。其他在PC設計生產、手機組裝等，技術已無多大差異。楊勝帆分析，現在只要把一支新款的智慧型手機拆開，很容易就明白，台灣的競爭力剩晶片，還有手機鏡頭，這兩者可比喻為一個人的心臟，身體其他部分，陸廠即將快速趕上，或已經取代。
例如在面板及觸控，調查機構NPD DisplaySearch台灣分公司總經理謝勤益分析，大陸面板業目前在全球液晶面板的專利版圖中，只掌握了其中3.9％的專利，台灣則有6.8％。然而因為有大陸當地電視市場當靠山，讓他們勇於砸錢蓋廠。
台廠技術漸被超越 規模也居下風
在觸控方面，拓墣上海分公司面板研究員林麟指出，台灣會做的觸控技術，陸廠也會了。此外，陸廠還有價格優勢，便宜台廠15％，因此，預計今年底大陸出貨的中小尺寸觸控面板，會占到40％出貨量，全球最大。
在大尺寸面板方面，大陸也追得很快。拓墣光電中心資深經理柏德葳分析，目前京東方剛通過增資案興建3條8.5代生產線，華星也在積極興建第二條8.5代線。預計如果滿載，出貨量會增加3.5倍，這幾個廠三年後完工開產，就能完全取代台廠。可能2015年，台灣在10吋以上的大尺寸面板產能就有被陸廠全面取代的危機！
除了技術逐漸被超越，規模上台灣更明顯吃虧。彙整主要產業研究機構比較兩岸在幾個科技領域的規模差異，發現台灣四勝、五負，已居下風。例如手機品牌與代工就是最明顯被大陸領先的領域，台廠整體手機出貨量含設計代工與品牌，傳統與智慧型今年約6650萬支，年衰退11％。
從研發創新走出瓶頸
半導體是台灣最後堡壘，要靠靈活找活路
為什麼台灣會輸？楊勝帆認為，在2007年蘋果行動革命後，深圳原有的傳統手機製造工廠，大多跟著升級。由於在珠三角地帶有一個完善的聚落，連蘋果執行長庫克（Tim Cook）都不敢輕言移回美國，就知道其影響力。同時，這些供應鏈也和大陸自有品牌廠魚幫水、水幫魚，用共存共榮的生態圈發展，贏過台灣。
打造出手機品牌小辣椒，深圳語信時代總經理王曉雁說，深圳做手機代工的業者，大多沒什麼背景又年輕，作風就是敢拚敢殺價，一支手機賺三塊人民幣也可以，「你要相信中國人的製造能力，什麼都能便宜做！」相較之下，台灣雖擁有完整的手機上游產業鏈，主要客戶仍以蘋果、三星等國際品牌廠為主，和台灣自有品牌的關係沒那麼穩固，例如宏達電，就常傳出零組件缺貨問題。
另一個熱門的行動工具平板，台廠代工比例這幾年來下滑嚴重，主要因為中國大陸白牌廠商強勢崛起，已經占了全球平板1／3的生意。資策會指出，2012年大陸白牌平板產品銷量，達3000萬台。平板興起，對台灣從PC產業轉型的廠商來說，還有獲利上的殺傷力。楊勝帆估計，過去台廠賣一台筆電的利潤，如今大約要賣四台低價平板才補得回來，現在還多了這麼多新對手，反應在台廠員工每天的工作上，就是愈來愈窮。
前戴爾亞太供應鏈管理總經理、現麥實創投總經理方國健感歎地說，「全世界科技業近十年來有起有落，但是有兩件事情一直很紅，一個是智慧型手機、一個是網路，偏偏台灣廠商這兩方面都沒有抓住，大陸人卻全抓到，有網路行銷概念的小米機，就是最好例子！」
「光做硬體已很微利了，硬體廠商要改變的方向是，用力吃軟飯，」大陸面板廠華星光電執行長薄連明說。例如今年小米推出的紅米機，就已搭載騰訊的QQ服務；智慧電視方面，就有電視品牌TCL和愛奇藝影音網站推出的TV+，另一個電視品牌創維和阿里巴巴集團的阿里電視，以及富士康和樂視合推的超級電視，都訴求綁住網路影音服務；同時39吋電視價格可低到2000元人民幣（約台幣9800元），相當創新。然而積極切入的台廠僅富士康。
努力做好研發 用先進技術換市場
不管技術或規模，台灣科技產業可說已到危急時刻，是否有出路？不少專家建議，台灣仍應善用台灣人擅長的靈活彈性，山不轉路轉。謝勤益認為，台灣的科技產業很厲害，鑽的能力一直都很強。大陸這麼瘋狂的蓋廠，正好逼著台灣廠商發現不能靠軍備競賽，必須轉出活路出來。至於玩法，可以很多，例如電視搞特殊尺寸，像現在39吋、50吋也出來了；或是從經營模式改善入手，像友達、群創也跳下去做觸控面板，為客戶打造一站到府都是可行辦法。
第二個努力方向是回到基本功，做好研發。蔡清彥指出，大陸早從2000年開始，就喊出「用市場換技術」的策略吸引外資，如今終於扶植出不少廠商，但是仍缺乏面板與半導體等關鍵專利，台灣廠商如果技術與時俱進，就可以拿最先進的技術，去換全球最大的手機與電視市場。前幾年，台灣科技業擔心韓國威脅，現在大陸廠商也追上來。台灣科技業奮力前進做創新，絕對是當務之急。
工研院董事長蔡清彥 替科技業把脈
建立新創基地 台灣才能解套
面對台灣科技產業被大陸追上的困境，工研院董事長蔡清彥認為，台灣還是有很多強項，只是需要強化。畢竟台灣有高度經濟自由的環境，和多年完善的3C供應鏈基礎，還是可圈可點。像是根據勤業眾信剛公布的2013年全球製造業競爭力指標（Global Manufacturing Competitiveness Index），台灣競爭力仍排行全球第六。
善用既有基礎 切入創新熱門應用
蔡清彥建議，第一個解套辦法，是善用已有基礎切入做創新熱門應用。例如，台灣技術最領先的部分，就是以台積電、聯發科為主導建構的半導體生態圈，也容易跨界切入目前美國熱門的電動車電池、太陽光電、植物工廠等綠能產業，因為這些新應用，都需要晶片、無塵室等半導體相關技術。
在面板與觸控方面，工研院顯示中心早於2010年研發出可摺疊彎曲的軟性顯示面板，對比韓國三星今年初才在CES展上推出概念商品，台灣顯然超越，而大陸仍無此技術。只是要技轉與量產這項技術，在台灣政府缺錢、業界很難整合的狀況下，工研院仍在想辦法突破。
電光所則和日商小森機械合作，於今年8月推出觸控殺手級產品：超細導線卷對卷印刷，台廠若使用，可領先日韓陸觸控廠三年技術差距。只可惜，台灣品牌廠、面板廠目前尚未正式納入量產或新商品規劃。「我知道台灣科技業資源少，做創新研發辛苦，工研院其實有不少成果，大家應該常常來找我們，」蔡清彥說，工研院有很多好技術，會持續接觸業界技轉。
其次，最具創新力的美國，是靠矽谷支撐，台灣最佳方案也是複製一個類似的新創基地。蔡清彥認為，國內需要建構一個整體對新創事業友善的環境，同時放寬外籍白領來台居留限制，最好讓全世界的科技界精英都樂意來台創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