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模型使用成本暴跌、企業科技帳單卻不降反升,且財報遲遲未見成效,問題出在哪裡?科技老將李開復在新書《AI未來已來》中直球對決,提點企業如何避免踩雷,進而破局。
你是否發現,公司明明買進一批批AI工具,同仁每天也用得熱火朝天,但是到了結算時,營收、獲利,甚至是工作效率,似乎都沒有出現想像中的躍升。
還有更尖銳的矛盾是:AI模型調用成本在過去兩年下降逾99%,企業的AI帳單卻反而節節攀升!
「在季度財報電話會上,沒有人會因為企業部署很多AI功能而鼓掌。」接受《遠見》專訪時,零一萬物創辦人暨執行長李開復直言,如果企業將重點放在AI工具使用率,但無法具體說清楚如何改變經營指標,那麼,導入AI就只是一場經不起財務檢驗的「化妝工程」。
工作經歷橫跨蘋果、微軟、Google高階主管的李開復,在年過60,再度投身第一線創業。同時,零一萬物從大模型研發轉向企業市場後,他也近距離看見了一場場AI轉型如何樓起樓塌,最後黯然收場。
李開復把這些企業轉型現場的成敗與教訓,寫進新書《AI未來已來》。
在動輒千萬的AI軍備競賽中,企業該如何洗去轉型的華麗妝容,找到撼動損益表的轉型解方?這正是李開復著力解決的課題。
搶算力背後,卻見組織斷層
穿梭在數十場產業峰會與閉門閉席間,與近百位企業決策者深度交流,李開復敏銳地捕捉到當前企業界的集體焦慮:人人都在瘋搶算力、加碼添購工具,走入營運現場,卻出現高層一頭熱、中層心驚膽跳、基層虛應故事的組織斷層。
李開復認為,企業若缺乏全盤戰略規劃,只會陷入成本步步墊高、獲利原地踏步的轉型陷阱。
在他眼中,企業導入AI時,最常跌入以下的三大轉型盲區。
第一個盲區,是最高決策者將AI視為單純的軟體採購,簽字後,就全權丟給資訊長處理。殊不知,這樣的心態極為致命。
因為AI轉型的本質,其實是流程與權責的重整。若沒有CEO親自拍板定案,資訊部門雖然能扛起導入工具的責任,卻很難進入牽涉跨部門利益的深水區,自然無法貫徹轉型目標。
盲區二,是缺乏頂層藍圖的各個部門,只能展開由下而上的零碎嘗試。
行銷利用AI產出社群文案、人資拿來做內部問答,各項小實驗看似遍地開花,但全落在無關痛癢的邊緣環節,無法串起重構核心業務的價值鏈。
盲區三,更棘手的是,各單位手握預算各自採購,最終演變出系統間的昂貴孤島。客服、財務、法務部門,各自採購不同的AI工具,單看局部或許都有斬獲,但資料互不相通的結果,只會讓整體效益大打折扣。
最高決策者應親手打破藩籬
一邊是難以撼動的組織包袱,一邊是各部門各自為政的零碎嘗試,企業決策者該如何打破僵局、率團隊殺出重圍?
李開復重申,最高決策者必須親自下場,才能打破部門之間的藩籬。「CEO要親自定義最值得解決的經營問題,親自使用AI,也親自檢驗結果。」
不過,推動AI轉型,不代表企業打從一開始就得傾全公司之力投入。
李開復解釋,企業啟動AI,不用急著組建龐大的技術團隊,也無需擔心清整全公司資料的浩大工程,不妨先從小處著手。
他建議,主管先鎖定一個最常出錯、最耗時間的業務痛點,例如,回款延遲、訂單成交率失真,或是特定客訴反覆發生,再從這些具體問題開始改善。
在他看來,多數企業其實不缺資料,只是散落在合約、客訴紀錄、請款單與通訊對話裡。
李開復舉例,零一萬物曾用AI梳理內部郵件與通訊紀錄,發現一批被列為「高意向、已進入深度談判」的客戶,其實連報價單都未回覆,公司因此重新評估成交機會,修正季度營收預估。
「AI要真正進入企業決策,必須先讓事實穿透組織層級。數據只有參與行動並產生回饋,才會從歷史檔案變成企業未來能力。」他提醒,企業讓AI落地時,不用強求一步到位,可以分階段。
初期應該先讓AI扮演副駕駛,負責爬梳資料、找出異常,且每項判斷都要能回溯至原始紀錄。
團隊建立信任感後,再逐步放行低風險任務的自動化。
至於涉及付款、簽約等重大決策,仍必須由人把關防線,保留隨時介入與復原的機制。
降低風險之餘,預算更要花在刀口上。他表示,「企業應當把最強的智慧,留給最重要的決策。在核心經營場景中,一次關鍵決策的品質,往往比大量日常調用的成本更重要。」
拓展新市場、產品定價,以及釐清供應鏈風險等關鍵決策,牽動營運命脈,遠比省下成本更具價值,可以交給能力最強的模型;至於高頻率、標準化的例行瑣事,調用平價模型處理即可。
更重要的是,技術可以向外採購,但企業不能外包自家的領域知識。
「前沿智慧可以按需購買,但企業自己的語境、標準、數據和業務閉環,必須長期留下來。」李開復如此提醒。
AI走出孤島,化為實戰能力
跨過技術與工具的門檻,更棘手的考驗才真正開始:人心。
許多企業急著將資深員工的業務眉角,轉譯為系統可運行的規則與模板。但在缺乏信任與保障的前提下,這類知識萃取,往往只會激起戒心。
員工難免擔心,一旦教會了系統,是否將就此被AI取代?
「一個人把幾十年積累的客戶關係、行業經驗和風險判斷寫進系統,隨後卻可能失去自己的地位,他當然會保護自己。」因此,李開復認為,企業不能忽視員工心中的焦慮。若一邊要求員工交出經驗,一邊又盤算裁員,最後只會換來表面配合。
「系統還沒有真正學會這些經驗,企業就讓熟悉業務的人離開,這相當於在沒有完成備份以前,就格式化公司。」他說。
事實上,過去企業嘗試大幅削弱管理層,早有前車之鑑。
李開復舉例,美國鞋類電商Zappos在2015年推行無經理制度,導致近兩成員工出走、組織陷入癱瘓;Google也曾嘗試取消工程經理,數月內便宣告失敗。
AI消除的,只是低價值的行政雜務與進度追蹤,但對商業問題的定義、突發例外的裁決,以及人際信任的維繫,始終需要人的實戰經驗。
「組織變薄可以很快,但組織記憶變厚需要耐心;真正有品質的轉型,應當讓經驗留下來,讓人獲得新的價值。」李開復認為,解開死結的關鍵,在於給主管新的武器與授權,轉型為對成果負全責的專案負責人。
這也意味著,主管必須跟著改變,不再只是每天盯進度的監工,而是轉為更接近「微型CEO」的角色:圍繞明確目標,自主調動團隊、數據與AI資源,並對最終成果負責。
因為主管背負更多成果,高層也要同步下放更多資料、預算與決策權限,才能做到權責對等,讓團隊放手一搏。
李開復誠懇提醒,AI轉型終究不只是導入技術,更涉及重塑企業領導力、責任機制與組織能力。
唯有將技術扎根核心業務、把權責同步下放前線,AI才能走出孤島,化為推動企業持續進化的實戰戰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