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台灣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每五人之中,就有一位是65歲以上的長者。與此同時,全台毛孩數量於去年突破340萬隻,已超越14歲以下孩童人口。
這兩組數據,揭示家庭樣貌正在快速轉變:在少子化與高齡化交織下,當人們面臨老病死的脆弱時刻,守在身旁最久、最能撫慰心靈的,往往不再是為生計奔波的子女,而是那隻生命短暫、卻投注全部情感的寵物。
然而,在現行醫療體系中,若要讓寵物進入醫院,往往只能被納入「治療犬」的制度框架。治療犬須接受長期、專業訓練,飼主也必須投入大量時間配合擔任志工。對於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病人而言,他們真正渴望的,並非制度認可的工作犬,而是那隻陪伴自己走過無數孤獨夜晚、無可取代的家犬。能在最後時刻,再次擁抱那個日夜守護自己的生命,往往是最大的寄託。
這不禁令人反思:若寵物在日常生活中扮演如此關鍵的角色,為何在人們最脆弱、最需要慰藉時,這份深刻的情感連結卻被制度切斷?醫學的進程,若只剩下冰冷的感染控制與流程管理,是否忽略了人性中最真實的依存需求?
在現行體制下,醫院全面開放寵物探視並非易事。行政部門與醫護團隊的首要任務,是守住防疫與安全的底線;但一個文明社會的成熟程度,往往體現在它對生命尊重的細膩程度。以單人病房為例,其本質屬於病人的私領域,若能在不影響他人、並符合疾管署防疫規範的前提下,透過運輸籃或推車等方式進出,降低對公共空間的干擾,這份對病人心靈極其重要的陪伴,理應有被制度成全的空間。
將寵物陪伴視為療癒,注入更多溫度
醫學,終究應回歸「人」的本質。臨床觀察發現,當病人心中有了牽掛,特別是為了回家照顧毛孩而萌生的康復意志,其力量往往不亞於藥物。對於生命末期,更需要重新思考「善終」的真正意義。善終並非臨時決定,而是一段需要事前溝通與共識建立的歷程,才能讓人生最後一段路走得更從容、有尊嚴。
在重症醫療現場,死亡有時並非最壞的結果;真正令人不忍的,是生命長期依賴呼吸器,卻失去尊嚴與自主。醫學進步固然創造奇蹟,也帶來生命長度與品質之間的艱難抉擇,醫療關懷不能只停留在延長數據,而應回到「如何好好活著」。
在安寧病房推動圓夢計畫的過程中,最常聽見的願望之一,便是與寵物做最後的告別。安寧療護強調道謝、道愛、道別、道歉,而在這些放不下的情感牽絆中,寵物往往佔據極高比重。病人在恢復期若能再見到心愛的毛孩,那份悸動與牽念,常成為推動康復的重要力量。
文明社會的指標,在於對差異的包容;醫學的本質,始終回歸於人。若能為醫療空間注入更多溫度,將寵物陪伴視為療癒的一環,便能使臨床處置昇華為生命圓滿的終章——讓生死兩相安,成為醫療守護生命的最終承諾。
(作者為亞東醫院院長、教育部部定教授。周彥妤採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