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是非洲的紡織大國，除了產棉，更因關稅優勢，吸引台商進駐，專接美國大單。17年前，做為第一家插旗埃及的台灣紡織廠，傑展面臨諸多挑戰，如何一一化解？
從埃及首都開羅向北，駛往亞歷山卓，離開了人口稠密的舊城區，四小時車程，窗外一望無盡的沙漠，除了偶經印著總統塞西（Abdel Fattah El-Sisi）語錄的T霸外，遠方的房子，宛如一座風沙颳出的海市蜃樓。
筆直的公路在貼近地中海時戛然而止，車子彎進了巷口立有土色岡哨的小路，招牌寫著阿拉伯文與英文的「Free-zone」（免稅區），在入口與貨櫃車擦肩而過，再經歷層層安檢，綿延數公里的濱海工業區，才終於在眼前乍現。
荒漠沙堡的另一頭，竟藏著一個仰賴密集勞力的產業。然而，事實上，埃及是非洲的紡織大國，除了產棉，更因2005年起，美埃合作推行「合格工業區」（QIZ）政策，在埃及工業區內的廠商，只要採用部分進口自美國友邦的原物料，就得以免關稅出口到美國。
加上埃及勞力成本比中國、越南都低，這讓像傑展這樣的成衣廠，看見機會。
傑展從台灣接單、上海打樣，為嚴格挑剔的運動品牌Nike、愛迪達代工，憑藉董事長駱和傑從前在布料事業的經驗，上千種的款式與版型，從夾克、毛衣、襯衫短褲，一天一萬多件衣服，垂直整合度高，加上駱和傑勇於投資整個設備，從面料進到工廠，出貨時已能直達通路販售。
如今，傑展在亞歷山卓已有六座廠房，十多位台、陸幹部常駐，3600位產線員工，年營業額約在5、6000萬美元之譜，是活躍於埃及的五、六家台商中，規模最大的一家。
員工福利優於同業，吸引求職者大排長龍
不過，在這個供養150萬埃及人，約占工業就業人口三成的產業，傑展仍只是滄海中的一粟。然而，一排廠房中，卻僅有它，門前總聚集一群拿著履歷、慕名而來應徵工作的男女，翻越沙漠，只為進到這家華人老闆的工廠裡工作。
因為他們口耳相傳，廠裡的老闆不但會派車接送員工上下班，還會發白米、齋月禮包。夏天時廠房噴水霧降溫，營造友善環境，本地勞工不會被擅長紡織技術的孟加拉技工欺負。
然而，當傑展2006年剛從紡織台商群聚的史瓦濟蘭（今名史瓦帝尼）離開，落腳埃及時，卻完全不是這番光景。傑展副總經理劉欣宜（Cathy）解釋，當年史瓦濟蘭匯率變化太大，且治安不好，駱和傑因而將目光放到政治、經濟都更穩定的埃及。但做為第一家插旗埃及的台灣紡織廠，挑戰才剛剛開始。
「完全從零開始，真的好痛苦，語言、風俗習慣，沒一個通。穆斯林跟華人文化真的差太多，一度走了二十幾個中國大陸的幹部，」劉欣宜回憶道，她從第一天就駐紮在埃及廠。
更困難的是，除了飄洋過海的華人幹部難找，還得招募來自紡織大國孟加拉的移工。他們是傑展的另一群技術支柱，但凡實驗性、設計複雜的產品，多半得由他們演示給埃及工人，以及擔任品管與產線主管，約有150人。
營造家的感覺留才，成功降低離職率
糅雜了三種文化，如何管好人，成為紡織台商在埃及最重要的一件事。駱和傑跑得比所有台商都勤，經常「坐鎮」，從前台灣到埃及至少得轉三段航班，他一年可以來上五、六次，一待就是一個月。他也起用埃及籍的副總阿里（Hany Ali）與劉欣宜配合，營造像「家」的感覺，讓傑展流動率極低。
「我們這邊生活就是很無聊，或是說是單純，至少沒有太多勾心鬥角，年輕人也可以存到錢，」劉欣宜露出一股溫暖的眼神。她的「媽媽魂」爆棚，眼看場裡的女工婚後就成了家庭主婦，她苦勸女工：即使結了婚，還是可以工作，因為一份薪水，為自己迎來尊嚴，打破埃及的大男人主義；她像媽媽一樣，幫年輕的台幹、陸幹煮出家鄉味、打點大家的生活；飯桌上，她又像姊妹，跟著異地生活的七嘴八舌，討論團購美妝保養品。
但劉欣宜也直言，管理的軟硬拿捏，有時則要耐煩，「我每天講、每天講，講同樣的事情，該硬的時候也要硬。就像昨天下大雨，我看到該裝的貨櫃沒裝好，也是會生氣。原則就是第一時間你做不到，你要發聲（voice out），否則就得貫徹。」這是她關心員工的另一種方式。
中午在頌讀可蘭經的樂音裊裊響起時，工廠一旁的小閣樓，灶台上有蔥薑蒜的香味，電視裡是台灣的新聞頻道，破舊的沙發上，幾個台幹，雖然因為一場大疫，三年沒回家，但好在大家可以像在自己家裡的客廳話家常。
「習慣了，就算茉莉花革命那時，老闆說要派專機來接我們，我也沒想過要走。反而你看在自貿區，外面再亂，至少我們門口，政府還派人拿槍守著，」一位幹部輕輕說道。
不論是疫情還是革命，這裡的生活其實千篇一律，只有偶然有一些小確幸。劉欣宜邊笑著拿出珍藏的香腸，這是幾個台幹從台灣扛著保麗龍盒回到埃及的戰利品。這裡華人太少，連買一塊豆腐，都要回到開羅的生鮮超市，更別提製作香腸的豬肉，但當華人齊聚、想家時，吃一點則可以大大解饞。
劉欣宜自嘲自己像是這裡的「土地婆」，66歲的她沒什麼牽掛，孩子也都大了，但她不想回台灣拿「老人證」。除了傑展，也曾經有其他台商與中國大陸的紡織廠垂涎埃及，但如今多半鎩羽而歸，或者在革命後，跟著外資大撤離，廠區全由埃及人自理。
而像傑展這樣從無到有撐出沙漠裡的奇蹟，除了敏銳生意頭腦與機運，更是產線上每一個人，從離家討生活的女工、帶著點浪子性格的台幹們，還是17年前，決定放手一博，投資埃及的駱和傑，他們一路以來耐著性子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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