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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黑鮪魚遇上海豚

文 / 徐嘉卉    
2003-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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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黑鮪魚遇上海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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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勾勒著船桅,漁民一個接著一個扛著大魚衝進魚市場,這是屏東東港人熟悉的漁人碼頭。

不過,對初來乍到的觀光客而言,這裡是新鮮的歌舞劇場,販子們吆喝,間或碎冰灑落一地的聲響,人手一支拖魚的鐵鉤子,靈活異常,咻一聲就把一條百斤重的魚給綁緊了,讓城市佬看得目瞪口呆。

「可不可以給我拍一張?」「好啦!好啦!卡緊啦!」相機啪啦啪啦使勁地拍,不時還會聽到推著一車子漁獲趕著去交易的漁民對著觀光客喊:「借過一下喔!拜託!拜託!」幾百台的轎車停放在市場外圍,漁會人員忙著吹哨子,挪出一條讓貨車往返的通道。雖然有點亂,不過漁民都接受這樣的市場新秩序,因為,他們體認到這點小小的不便,會讓收入更豐厚。

三年前屏東縣政府選定東港這個小漁港發動黑鮪魚季觀光活動,炒作之下黑鮪魚的身價漲了兩倍,2000年外銷日本的黑鮪魚每公斤265.9元,這兩年在國人搶吃黑鮪魚的市場新需求下,黑鮪魚每公斤價格上漲到400~500元。黑鮪魚的別號也改了,從原本的俗名「黑甕串」變成了「黑金」。

場景轉到東海岸,花蓮石梯坪漁港停泊著一、兩艘雪白遊艇。夏季烈日把港口的人、狗、飛鳥都曬得昏沈沈的,沒什麼聲響,不過,下午兩點左右,一大台遊覽車、幾部轎車、一部休旅車好像約好似地,突然一塊兒駛入港口,寧靜瞬間消逝。

國內第一位從事賞鯨事業的漁民——海黥號船長林國正,張開手臂赤腳出來迎接客人。他不太像生意人,熱忱裡有點性格小生酷酷的味道,遇到對味的人才會多聊。他和太太目送客人上船,船上有一位年輕的「漁船」船長和一名頂著奇特爆炸頭、穿著傳統服飾的阿美族導遊「喜富」。

「看完可愛的海豚以後,等會兒我們去看7-Eleven御飯糰,跟店裡賣的不太一樣,裡面包的全是蝦子、活魚,」聽到喜富這樣介紹海石洞,遊客都笑了。據說他從清晨五點開始對遊客唱海上情歌,一天出船幾回就唱幾回。

石梯坪漁會正為這個意外觀光商機,布置環境。漁港岸邊貼上彩色花磚,右側防波堤也繪圖上色了,以前被漁民瞧不起的「海豬」,現在被雕刻成優雅的塑像立在小廣場上,大樓的水泥牆還沒有粉刷完成,造型特殊的甲板橋斷了一截,很多配套設施還在興建中。

1996年林國正協助台大動物學系展開鯨豚調查,在媒體上高度曝光,賞鯨業應運而生。對當地人來說,賞鯨活動帶來截然不同的漁村生活。阿美族人晚上多了舉辦晚會跳舞賺外快的機會;漁民的主收入不再是捕魚,而是夏季觀光,熟悉賞鯨事業的人士透露,去年盛夏,懂得經營之道的賞鯨公司入帳新台幣2000萬~3000萬以上沒問題。

鯨豚愛吃生魚片?

可是,這兩種富麗漁村景象的背後是衝突的。

今年,以傳統漁業方式謀生的漁民開記者會高分貝罵鯨豚貪吃,一點也不可愛。南方澳漁民舉著被吃得精光只剩下一顆黑鮪魚頭(市價5000元)的證據,說明鯨豚吃得多兇,南方澳漁港新德發漁船船長林光輝說,「海豚把我們的魚、魚餌統統吃掉,漁民多委屈你知道不知道?每次新聞播出來,都說我們漁民殘忍,捕殺海豚。海豚沒有法律處罰,我們就有法律?」

鯨豚的惡行幾乎是所有以捕撈為生的漁民之痛,東港漁民對鯨豚也有很多不滿。

「海豚實在聰明,死的魚牠不吃,什麼活的魚都吃,牠不像鯊魚咬一口還留一點給我們吃,海豚常常吃到只剩下腮跟眼睛才還給我們,而且牠都從肚子開始吃,最貴的地方喔(指黑鮪魚上腹肉),把好吃的統統吃掉了,不好吃的才留給我們吃,黑鮪魚看到牠都會怕,」東港慶吉城號船長吳合吉在熙來攘往的港口談鯨豚,一旁的漁民聽了跟著附和說海豚多有靈性,要拿魚鏢鏢牠都不容易,一出船少則五天、多則十四天的漁民們覺得自己辛苦的代價都被海豚白白撈走了,他們抱怨保育法令養出太多海豚。

「海豚愈來愈少了,光是群體隻數就變少很多,」林國正反駁說。

海鯨號有個突出的小甲板可以鏢魚,當然,林國正不可能去鏢海豚,那是用來鏢旗魚的,在秋冬賞鯨淡季,海鯨號給遊客坐的椅子被拿下來,林國正回到傳統漁獵生活。

「我以前也很討厭海豚,當然是後來經營賞鯨事業才喜歡的,」林國正坦承。

投入賞鯨業以前,林國正當了二十幾年的討海人,對海豚的觀感跟一般漁民一樣覺得惹人嫌。可是現在他的看法有一百八十度轉變,他陪研究生做研究、對大批遊客解釋海豚的種類、習性。瓶鼻海豚、熱帶點斑原海豚、飛旋海豚以及漁民非常討厭的虎鯨、偽虎鯨,風姿綽約的身影捕捉在照片、木雕作品與彩繪石頭間,妝點氣氛。

賞鯨之後再吃黑鮪魚生魚片,對遊客來說既飽眼福又飽口福,但是,討生活的人實在很難這樣豁達地看這個矛盾的現象,因為各個行業內部的競爭十分激烈。

賞鯨與捕魚人的困境

已經發展五年的賞鯨業面臨市場飽和、同業間流血殺價的瓶頸。光是一個花蓮港,就有五家賞鯨公司、七艘賞鯨船,價格從1000元下殺到500元都有。「餐廳會分五星級飯店跟路邊攤,可是客人不會問不同的賞鯨價,差別在哪裡?有些賞鯨船開出去跟客人說,『海豬!看到了嗎?』客人就認定賞鯨活動這樣而已,市場價格不得不滑落,」花東鯨世界老闆邱錫棟說。花東鯨世界跟飯店旅行社的合作默契好,經營績效算是不錯,可是邱錫棟仍舊歎氣指出,「這個行業最大的隱憂就是沒有辦法維持高品質高價位,低品質低價位。」

國內賞鯨風氣盛行,提供賞鯨活動的港口愈來愈多,然而賞鯨大餅,卻不是無限大。邱錫棟指出,花蓮旅館、民宿假日最多只能容納兩萬人,因此,賞鯨業的成長在2001年達高峰後,2002年起因為過度飽和,開始走下坡。

同樣的情況,捕撈漁業本身也有許多市場風險。黑鮪魚漁獲在東港地區排名前三名的漁船營業額高達500萬~1000萬元,甚至破1000萬元,可是,並不是每位漁民都能靠黑鮪魚賺大錢,熱絡的魚市場交易演出下,有許多辛酸耳語。

漁民們說去年有艘漁船為了捕黑鮪魚跑到菲律賓海域被扣船,到現在還沒有回來,現在沒有人敢偷跑去菲律賓捕了。「做生意沒有一定賺錢的,靠黑鮪魚賺50萬、賠50萬的人都有,」東港魚市場承銷商孔仁成說。

今年黑鮪魚的洄游路線變得比較靠近台灣東部海域。從4月起,漁民開始捕撈工作,黑鮪魚肉質最肥美的時機點在5月初,到6月底、7月初因為是黑鮪魚的產卵期,魚肉脂肪含量下滑,雖然品質不是那麼好,漁民還是很勤奮地捕撈。不過,市場機制的法則是努力不一定得到相對代價,雖然漁獲供給總量增加,可是受SARS影響需求下降,黑鮪魚平均每公斤價格比去年跌了約100元。

台灣漁村陷於經濟危機

就像許多鯨豚業者非常感謝台大動物系教授周蓮香,許多漁民也對屏東縣政府打響黑鮪魚名號感到很高興,他們找到更好的謀生方式,擺脫傳統漁獵生活,常常跟媒體打交道。海鯨號接待室的漂流木桌上,有節目主持人蔡振南等藝人的簽名,國內各大報以及知名節目如「阿鴻上菜」「快樂星期天」,都曾到東港地區採訪黑鮪魚季。

魚市場主任林漢丑過去跟所有公務員一樣,只要好好過磅統計漁獲總量,工作就結束了,現在他是黑鮪魚專家,可以暢談美食、鄉野特色活動與黑鮪魚的營養成分,習慣跟媒體吃飯的時候有麥克風放在胸前,「我們漁民憨憨傻傻的,只會捕魚,不懂包裝行銷,」林漢丑說。

某個非常具本土味的飲料,今年同時找上東港魚市場跟花蓮海鯨號拍廣告。當東港人精神抖擻地抓出黑鮪魚,廣告明星站在海鯨號甲板上鏢旗魚,一塊兒大喊,「福氣啦!」小螢幕的鏡頭緊扣大眾喜愛的主題,在漁業蕭條的年代,黑鮪魚與海豚在人類社會中成了互別苗頭的代言巨星。

星光熠熠的背後,夕陽工業的餘暉灑遍變色中的海洋,台灣漁村目前正處於一場經濟危機中。

漁民出身的黑潮文教基金會顧問廖鴻基指出,污染、過度捕撈使得沿岸海洋資源幾近枯竭,他說台灣的魚連談戀愛的機會都沒有,吃奶嘴的S仔魚,還沒長大就被人當成米飯奢侈地一口一口扒著吃。

廖鴻基也表示,現在台灣沿海的鯨豚數量只有十年前的一半,他說如此下去,「十年、二十年以後,大家都不用吵了,因為台灣沿海完全沒有魚了,海豚沒有食物吃,牠們來這裡幹麼?那時候,沿海漁業垮掉,賞鯨船也不在了。」

本文出自 2003 / 08 月號

第206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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