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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應台為台北思索百年

文 / 羅詩誠    
2002-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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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應台為台北思索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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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0月2日星期三下午,台北,晴天。行程:沿中山北路,自台北之家步行至台北當代藝術館。

規劃為電影主題館的台北之家(前美國大使館官邸)正在重生,庭前的院落仍鋪著格子狀的鋼架,戴頭盔留著汗的修復人員正為了11月10日的開幕而忙進忙出著。

半年未見孩子的台北市文化局局長龍應台,今天帶著十三歲的兒子華飛認識不一樣的台北。站在編號四十六的「阿公仔椰」(大王椰子)前,龍應台突然指著樹腳竄拔出的鬚狀氣根,對華飛說,「飛飛,這是氣根,是大樹為吸取空氣中的養分和水分,從泥土中冒出的氣根。」

氣根破土,為的是吸取養分跟水分,讓「阿公仔椰」向天拔高,向下扎根;在台北點火,為的是燒去銅臭外衣,讓「文化花朵」向天綻放,向下撒種。

三年來,龍應台讓台北「不是只有政治」。

文化生根,要先認識自己

文化的花朵要生根,要怒放,須從認識自己開始。

從台北之家到西門町紅樓,這些歷史古蹟都是曾被擦掉的台北記憶。「以前對待歷史建築就是任其破舊,然後拆掉,像是用橡皮擦擦掉就算了,」建築師黃健敏說。

擦掉記憶,台北成為失憶的城市。「這是台北的共同記憶,如果記憶被淹沒了,台北就成了失憶的都市,」台北大學都市計劃研究所教授辛晚教說。

喚醒記憶,喚醒沈睡的睡美人。從「城春草木深」的台北之家,蛻變成繁華盡現的「光點台北」,讓「寂寞養殘生」的紅樓戲院,變化為風華重現的「紅樓劇場」。

三年來,台北市文化局救回十一處頹倒的古蹟。「我幾乎沒有做新的工程,而是把新的東西建構在台北原有的歷史記憶上,從台北的、在地的、傳統的土壤中出發,」龍應台說。

將交響樂團從高閣廳堂搬到街頭巷尾、辦社區巡禮、古蹟導覽……,「文化就在巷子裡」讓龍應台撒下希望的種子。三年來,文化局每年「勾引」十二萬人次參加「文化就在巷子裡」的社區活動,讓市民貼近自身成長的土地,等待文化的花朵遍地綻放。

向國際開窗,則是讓腳步站得更穩。「全球化像撲打上岸的浪,站在沙灘上,浪打來把腳旁的沙帶走,你就會愈陷愈深,甚至會被掏空,」龍應台說。

因此要讓國際認識台北,也讓台北更認識自己。三年來,台北出現五十五位國際藝術家駐市創作,推動台北成為「亞太文化之都」,讓近九十一個亞太城市,三百二十六位市長及文化首長訪台,進行文化合作。「你認識了別人才會知道自己是誰,讓國際的影響進來,你才能明白自己在哪裡,也才能夠做出策略,」龍應台說。

從十七年前以《野火集》燒出燎原野火,到擔任全國首位地方文化專責機構首長;從著書《百年思索》,到為台北思索百年,龍應台的為官之路走得辛苦。

故事是從三年前的一通電話開始。「半夜,林懷民突然打電話給我,劈頭就問,『妳有沒有外國護照?』,」當時已旅居德國十一年的龍應台,一時還摸不著頭緒,應了句「當然沒有」。

做下入世的決定,為的是面對歷史。「不是為自己、不是為你,甚至不僅是為眼前的人民,而是面對歷史,」1999年7月25日深夜,她對台北市長馬英九說下這段話。

作家龍應台給人的印象是一個「會放火」的人。「龍應台是如此剽悍的女人,如何與人共事?」名評論家南方朔回憶起當時討論局長人選時,眾人對龍應台的最大疑惑。

「龍局長剛來時,我還特別去跟她溝通,如果妳要『發動』什麼事,可不可以看在我年長,先與我商量一下,」台北市副市長歐晉德笑說,事後證明這種擔心是多餘的。

「後來才發現其實她的本質是不『飆』的,很多事的做法很柔性;原先以為她很有主見,後來才發現做局長的她是沒有主見的,因為文化局要多看、多聽,」南方朔說。

美商雅凱文化導覽公司總經理林秋芳也說,「龍應台是看似粗暴,其實有建設;有的人則是看似溫柔,其實做的卻是破壞文化的事。」

自喻為荒野一匹狼的龍應台初入官場,面對的卻是陌生的組織文化。「要知道她本來是個體戶,從來沒在組織中生活過,」知名劇場設計師林克華說。

原本應是「橫眉冷批千夫指」的龍應台,面對不知所措也曾掉下淚來。現在編制一百五十人的文化局,掛牌當天卻僅二十人。「她當然緊張啊,所以她說她每天回家都在哭,」台北市文化局研究員鄧宗德說。

即使數度落淚,卻依然不改對文化的堅持。「因為她認為『文化先行』,只要能找到合適的人,管他什麼膚色,就算是外星人也行,」鄧宗德說。

找幫手拔刀相助,卻無法突破法規限制。鄧宗德解釋,文化局編制必須有80%是公務人員,約聘人員僅能占20%。「但高普考的文化行政科考的是博物館管理,所以找不到合適的人,都必須進來之後再訓練。若請非公務體系的專家幫忙,又有薪資俸點的限制。」

名作家張曉風也說,「有次我開玩笑跟她說,我去文化局開會的時薪比菲傭還低,已經到污辱性報酬的程度。她雖然覺得不對,但就是有這個包袱要揹。」

溫柔的堅持讓政府巨獸轉彎

看著龍應台一路顛簸走來,張曉風憐惜地說,「是可以累一點,但不能累得半死!已經到了不合理的程度,不是幾個小時,是整個人都陷在裡面。」

有著身為母親的韌性,龍應台散發溫柔的力量。「城市需要理性和感性。城市理性需要品質,感性需要高標準,我看見龍應台溫柔的力量,」宗教博物館館長漢寶德說。

溫柔的堅持,讓政府巨獸遇見擋路的老樹,也能繞道而行。三年來,台北市文化局列冊保護一千一百四十六株老樹,從怪手中救回了兩百七十六株,並制定通過全國第一個「台北市樹木保護自治條例」。「背後的堅持是最重要的,這也是第一次,龍局長跟每位議員都去拜託,」馬英九表示。

立起發展骨架,但尚缺血肉充填。「以第一任文化局長的角度評價,她已經為文化的發展方向立起骨架,但是血肉的充填尚嫌不足,」佛光大學藝術學研究所所長林谷芳說。

現在,龍應台的下一步是建立文化基礎資料的百年大計。

「政策要如何推動,你憑什麼知道要做什麼,你一定要先做數據管理跟科學調查,這在中華民國是完全從缺的,」龍應台急切表示,從事消費者行為及文化產業製造行為的調查是當務之急。

她進一步說明,比如說,要在台北做一個歌劇院或音樂廳時,市民可以質疑為何要放在這裡?兩百二十萬人口有多少比例是看京戲、聽古典音樂、看實驗戲劇、看傳統戲劇的人口?經過分析,才會知道市民的需要呈現怎樣的結構。

「調查結果出來,決策者可能會驚訝地發現,原來過去幾十年來社會文化資源的80%都被僅僅占總體族群10%的人用掉。如果沒有這些科學統計做為基礎,所有的投資、設施、創意都是假的,」龍應台說。

走過三年,其實龍應台心中一直有張想完成的文化地圖。「有一天,也許台北人會發現台北散發出一種光芒:這種光芒,巴黎的香榭大道有、倫敦的泰晤士河岸有、紐約的公園大道也有,」在文化局成立前夕她如此寫道。

貫穿台北的中山南北路為歷史軸線的地圖,是這樣展開的,沿路有歷史、有現代。

往北,一路踏過國父史蹟公園、台北當代藝術館、台北國際藝術村、台北之家電影主題館、美術館、圓山別莊(籌劃中)、迷宮花園、三腳渡、蔣宋故居、錢穆故居、芝山岩史蹟公園,直上陽明山山腰的林語堂故居。

往南,自舊市議會蛻變成的國際文化交流中心(籌劃中)出發、徐州路官邸藝文沙龍、嚴家淦故居、牯嶺街小劇場、紫藤廬、溫州街舊館(籌劃中)、寶藏巖的貧窮藝術村(籌劃中)、社教館文山分館(籌劃中),進到以電影為主題的永安藝文館(籌劃中)。

哪天,你拿著這張文化地圖漫步台北街頭,遇到和你一樣也正在品味台北的龍應台時,別忘了,送她一支綻放的紅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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