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樂四重奏對作曲家或演奏家而言，都是最具挑戰性的音樂形式。而懂得聽門道的古典樂迷，也往往最喜歡欣賞弦樂四重奏的演出。
室內樂（ensemble，重奏）可說是古典音樂的結晶，而其代表就是弦樂四重奏。相較於其他的二重奏、三重奏，弦樂四重奏的四個樂器由於同屬於小提琴家族，所以聲音最融洽。但也因為如此，弦樂四重奏演奏時只要聲音有一點點瑕疵，拉出的音質不一致，馬上就可聽出不協調。因此，弦樂四重奏的精緻度較高。
信任與默契乃演奏要素
弦樂四重奏不僅對作曲家是極大挑戰，對演奏家亦是；因為要統一四個人的意見，其實很不容易。同一樂段，四個人必須朝同一個方向思考。他們想的東西要能融合，不能容納一顆沙子。當大家有不同看法時，通常會依照每個人的意見，一個一個去試，最後再看大家要接受哪一個想法。因此，弦樂四重奏必須花時間去溝通、探討、演練。就因為要求彼此的信任和默契，一個弦樂四重奏團要能持續兩、三年就很不容易了，真的要聲名遠播，起碼要十年。
此次來台灣演出的哈根弦樂四重奏，是中生代滿有名的樂團，尤其是在歐洲。我們若看看老一輩的弦樂四重奏團，會發現他們的音樂品味很不同，或許與他們經歷戰亂有關。
記得美國作曲家伯恩斯坦曾指出古典音樂和流行音樂最大的不同，在於古典音樂講求絕對的「精準」，不像爵士可以隨時更改，做即興的演出。演奏古典作品，作曲家寫的是什麼調，就得依其調性演奏。因為要求絕對的精準，所以每個人必須在同一模式下演奏，也因而特別容易凸顯每一個演奏家的個人特質。
演奏古典音樂就像照妖鏡，最妙的地方在於標準是一致的，但每個人的詮釋就是不一樣，欣賞者可以馬上察覺其中差異，這就是其「精準」最奧妙的地方。這個特性在弦樂四重奏的演奏上表現最明顯。
常有人問，四個人在台上演奏，默契是靠什麼方式去感應？是互相交會的眼神嗎？其實音樂是要透過實踐出來的，必須要能掌握時間和空間互動的因素。這在弦樂四重奏是一種微妙的東西，牽涉到對音樂認知的涵養。一個好的作曲家寫一首樂曲，必須在曲子中無時無刻都有個無形的time keeper在走，只是輪流在不同聲部出現，而且要在主要拍子上出現。所以台上的四個人隨時都要掌握狀況，不只知道自己的部分，還要知道其他三個人在做什麼。這四個人隨時都要知道樂曲已經走到哪裡，誰是樂段的time keeper。
拉得精準，忠於原著
這次哈根弦樂四重奏要演奏的三首曲目，都是很能表現出弦樂四重奏特性的作品。海頓（Haydn）弦樂四重奏作品七十四、第三號，有一個綽號叫做「騎馬（rider）」，因為其節奏像騎馬。雖然曲子本身較無特別之處，但是音符很乾淨、毫無模擬兩可，要拉得「精準」，卻不容易。
揚納傑克（Janacek）被公認為最具原創性的捷克作曲家。與同國籍，但卻深受奧匈帝國維也納影響的德佛札克、史麥塔納相比，揚納傑克的作品屬於現代音樂，但他用了許多民謠曲調，因此更具捷克「鄉土味」。也因此很多旋律是傳統古典音樂中聽不到的。
這場音樂會中將聽到另一首貝多芬的弦樂四重奏（作品五十九，第一號）則是「古典」到底，非常有「聽頭」。貝多芬把古典音樂純粹、簡潔、對稱的東西，寫到內心深處。尤其第三樂章，讓人聽了感動落淚。這首曲子一開始就是大提琴獨奏，這樣抒情的開始，賦與了弦樂四重奏很大的轉變。而第三到第四樂章是連章式沒有中斷，第四樂章則採用了俄羅斯民謠和變奏。
貝多芬這部作品是每一位演奏家都想拉的曲子，他把每一種樂器的特性都掌握得很好，使得各自都有發揮的空間，即使是擔任伴奏聲部的中提琴，都能表現得很協調。在所有版本中，我個人最喜歡阿班貝爾格弦樂四重奏的演奏。我認為，由於他們是維也納出來的團體，所以具有維也納文化的傳統，這並非一般外國人可以理解。維也納是千年古城，羅馬帝國時代即存在，又長時間是奧匈帝國首都。保守的文化使他們保存了很多文化純粹的東西，這已經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因此也只有他們自己有辦法承接這種文化品味。
「忠於原著」是欣賞音樂的最高原則，這也是為什麼貝多芬當初堅持要到維也納，因為這種高度的紀律（discipline）一改掉，就不是古典了。因此，一個弦樂四重奏要把貝多芬這首曲子演奏地很精緻，又要具有高度自我控制力、音樂的爆發力，同時兼顧維也納風格，確實是件難事。
讓我們不妨期待，欣賞比較哈根弦樂四重奏的演出詮釋。（以上內容由東吳大學音樂系教授彭廣林口述，台北愛樂電台郭大微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