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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鋼人事案顛覆企業常識

文 / 林婉蓉    
2001-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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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鋼人事案顛覆企業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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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2000年5月20日新政府上台,2001年5月31日中鋼董事長也換人做做看,如同新執政黨上台的情景,支持與反對者兼有之,各陳己見,輿論譁然。

《遠見》雜誌特別於2001年6月14日至6月15日進行「中鋼董事長人事案時事調查」,訪問《遠見》最新出爐的「科技精銳200強」(Info Tech 200)企業,瞭解企業對中鋼人事案的看法。

本次調查以電話訪問兩百家科技精銳,回收一百一十六份有效問卷,回收率為58%。

帶領中鋼創造有史以來最高稅前盈餘的董事長被迫下台,新任董事長則極具爭議性,使得中鋼董事長人事案蒙上一層政治色彩。

誰左右中鋼,誰就負責

53.4%的受訪者認為執政黨撤換前中鋼董事長王鍾渝事件不恰當(見表一)。許多受訪者表示,上市公司應依規定行事,以尊重專業經理人為主,政治不應該介入。中華人力資源管理協會理事長張瑞明分析,事業單位委託專業經理人經營,事業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開,專業經理人因其專業能力而取得經營權,在經營的過程中須獲得相當授權,不必凡事請示,且為結果導向,以經營績效為判準。

然而王鍾渝下台之因並非有違董事會託付,因此中鋼董事長換人不是由經營績效為出發點考量,政治意識形態的影響昭然若揭。

在這次中鋼事件中,法理與義理兩邊互相拔河。經濟部占中鋼公司40%的股份,因此認為經濟部應該左右中鋼董事長與董事會人選的受訪者分別為44.8%與47.4%,不過反對經濟部左右中鋼董事長人選的比率也達42.2%(見一一一頁表二、表三)。

張瑞明指出,相較於其他股東,經濟部占中鋼公司多數股份,應該會左右董事長和董事會人選,「有權力不行使是一種浪費。」

誰左右中鋼,誰就該為未來的中鋼負責。44%的受訪者認為,倘若經濟部左右中鋼董事長人選,未來中鋼營運績效應由經濟部負責(見一一一頁表四)。張瑞明解釋,誰左右人選,營運績效就應該由誰負責,因為經濟部可以決定董事會和董事長人選,並做了一個和社會大眾與股東認知不一致的決定,「怎麼可以不負責呢?」張瑞明提出疑問。

應以績效定去留

專業經理人負責公司營運,視績效決定其去留,王鍾渝在中鋼董事長任內表現亮麗,獲得高分肯定,新政府以王鍾渝董事長任期過久為由撤換之,似乎過於牽強。

高達63.8%的受訪企業認為,專業經理人不該有任期限制,績效好留任,績效不好則立即下台。而贊成專業經理人應有任期限制的受訪者中,有55.6%的比率認為以三至五年為專業經理人的適當任期(見一一一頁表五、表六)。

王鍾渝在中鋼董事長任內的經營績效極佳,卻因「任期過久」(七年)而遭撤換,有違企業經營之道。張瑞明表示,「任期」通常備而不用,欲解職時才會端出來,這樣大家都有台階下,是一種好聚好散的方式。然而一個好的董事長應該沒有任期限制,如果一個董事長有任期制,那麼美國奇異公司董事長威爾許(J. Welch)早該下台一鞠躬,怎會讓他掌管奇異二十年,且由他本人親自挑選接班人。

元大京華投資顧問研究部經理陳鵬質疑,政府一直未給王鍾渝很好的交代,任期過久不成理由。「這件事純粹是新政府的人事布局,」陳鵬道出他的觀察。

四成認為一個月前應告知被撤換

撤換一個專業經理人應該多久之前予以告知?40.5%的受訪者認為應於一個月之前告知,甚或半年(26.7%)。亦有受訪者主張,應視情況而定,倘若影響公司甚鉅,則可立即撤換,甚至當天通知亦可(見一一一頁表七)。

法律對此並無規範。張瑞明說明,董事長是委任經理人,代表董事會行使資方權力,由董事會決定其去留,並無明文規定應於任何期限前告知撤換的決定,「專業經理人是高所得、高風險的職位,應有隨時被撤換的心理準備,這是專業經理人的宿命,」張瑞明直言。

王鍾渝在中鋼董事長任內表現搶眼,2000年中鋼稅前盈餘達216億元,為中鋼有史以來最高,獲得高分肯定。對於王鍾渝過去在中鋼的表現,將近八成的受訪者給與八十分以上的評分,更有近五成的比率打下九十分以上的高分(見一一一頁表八)。

由於王鍾渝未達退休年齡,33.6%的受訪者認為經濟部應為王鍾渝安排其他有給職位,並有45.7%的比率表達經濟部未安排其他有給職即撤換王鍾渝如同將其資遣(見一一一頁表九、表十)。

經濟部占四成股份,可左右中鋼人事

經濟部官股達40%,可左右中鋼人事,究竟王鍾渝是資方、勞方或政務官,角色尷尬,三者皆非。一位受訪者表示,就經營績效而言,王鍾渝的分數高,但是其政治協調能力不足。此外,依法而言,董事長不受勞基法保障,因此無資遣費問題。

張瑞明指出,專業經理人與公司訂有委任契約,其中詳列各種勞動條件,包含退休或離職之給付,每個專業經理人條件不同,皆視其與公司的約定而異。

至於經濟部未為王鍾渝安排其他有給職位一事,張瑞明表示,在商言商,除非事先有約定,否則董事長下台不需要為其做任何安排。

不過,以往中鋼董事長都做到六十五歲才退休,退休後還可安排至子公司擔任董事長到七十歲。王鍾渝不僅提早(五十六歲)下台,連子公司的董事長職位也一一被新任董事長郭炎土拔除。

與黑面琵鷺爭地?

於台南七股興建台灣第二座一貫作業煉鋼廠,是郭炎土長久以來的抱負,也是他走馬上任後亟欲推動的項目,然而民眾對此案仍不甚瞭解。不過新煉鋼廠的預定地恐引發搶救黑面琵鷺棲息地與環保的捍衛戰,而反對台灣再蓋另一座一貫作業煉鋼廠的聲浪亦起。

對於此案,約半數受訪者並未明確表態,約51.7%的受訪者在是否贊成台南縣七股地區興建第二座一貫作業煉鋼廠的議題上,選擇了「其他」的選項。在另外半數有表態的受訪者中,有近四成(39.7%)反對在濱南設一貫作業鋼廠。

贊成的比率為8.6%(見一一一頁表十一)。選擇贊成者中,最大原因為「健全台灣鋼鐵業上中下游供應鏈(占45.5%);選擇不贊成者,最主要的原因是「影響環保,破壞黑面琵鷺棲息地」(占35.4%)與「台灣不需要再蓋一座一貫作業煉鋼廠」(占29.2%)(見一一 二頁表十二、表十三)。

根據1999年全球調查報告指出,全世界僅有五百八十七隻黑面琵鷺,每年9到12月,三百六十三隻黑面琵鷺(占世界總量62%)都會到曾文溪口過冬,台南縣七股鄉因此成為國際級知名賞鳥勝地,倘若該地附近設立鋼鐵廠,可能影響環保,也是受訪者反對最力的因素。

再興建一座一貫作業鋼鐵廠,從產業面分析,意見兩極。郭炎土主張,台灣鋼鐵工業結構扭曲,上游嚴重不足,下游過剩。台灣的鋼鐵市場一年的需求量大約2500萬噸,但是台灣上游生產量不到1600萬噸,我們要進口900萬噸的中間產品,是世界三大鋼鐵進口國之一。進口鋼鐵半成品需三至四個月前下單,不僅成本高,且不易掌握市場脈動,再蓋一座一貫作業煉鋼廠可以增加上游產能,健全台灣鋼鐵業結構。

相對於郭炎土由產能的角度來看,陳鵬由最終需求(如營建、汽車等公司)觀之,反對郭炎土的說法。

由於世界鋼鐵業不景氣,供過於求,台灣應輔導下游廠商瘦身,而非讓上游增胖,才能改變台灣鋼鐵業上瘦下肥的扭曲結構。

鋼鐵市場早已供過於求

事實上,世界鋼鐵市場自1995年起不景氣至今,當初由於蘇聯與東歐共產主義國家相繼瓦解,大量傾銷鋼鐵,解決其經濟問題,鋼鐵價格陡降。中鋼由於成本控制良好,管理制度完善,下游去貨並無問題,因此屢創佳績。陳鵬剖析,中鋼產能利用率達180%,成本得以降低,經營極佳,更是目前全世界最賺錢的鋼鐵公司。

一位不具名的中鋼客戶表示,由於世界鋼鐵不景氣,最近美國反鋼鐵傾銷,抵制鋼鐵進口,鋼鐵市場早已供過於求。陳鵬解說,美國的動作將有連動性,過去巴西、俄羅斯的鋼鐵賣給美國,不能外銷美國後,將會銷往亞洲,影響台灣鋼鐵業。

在全球鋼鐵業都十分不景氣、鋼鐵市場需求薄弱時,台灣不需要再蓋一座一貫作業煉鋼廠,應輔導下游廠商關廠或轉業,進行瘦身,而非使上游增胖,如此才能改變台灣鋼鐵業「上面太瘦,下面太胖」的結構,否則興建一座一貫作業煉鋼廠需投資幾百億,中鋼獲利恐將下降,進而虧損,淪為與下游虧損公司一般。

中鋼的大投資可能影響配股配息政策,造成中鋼股價波動。陳鵬解析,中鋼的外資持股有八十幾萬張,這些外資大多是美國退休基金,這樣的基金投資高配息現金的股票,若中鋼無高配息現金,外資就會大賣股票。現在外資已經調降中鋼投資評等,倘若中鋼再蓋一座一貫作業煉鋼廠,並採用配股而非配現金,「中鋼股價恐會大跌,最後中鋼股價將燁隆化,」陳鵬預測。

企業文化恐向下沈淪

每個公司都不希望政治力干預企業經營,人事權獨立運作是中鋼未來努力的方向,避免中鋼模範生企業文化向下沈淪更是一大課題。

36.2%的受訪者認為中鋼人事權由中鋼內部獨立運作是中鋼未來最需要改革之處。65.5%的受訪者咸認若政治介入中鋼高階人事遴選,對中鋼最大的衝擊是「中鋼模範生企業文化向下沈淪」(見一一二頁表十四、表十五)。

政治介入企業人事運作,必然影響經營團隊。張瑞明指出,一個專業經理人若非因能力不足、績效不彰、決策錯誤被換下,一定對公司產生影響,原本穩定的情況成為不確定狀態,未來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壞,立刻反映在敏銳的股市上,股價應聲下跌。

不過中鋼已經相當制度化,法治程度高,換董事長只是決策面問題,操作面上影響較小,對基層員工影響不大,但是身為經營團隊的經理部門及一級主管首當其衝,必須適應一個新董事長,至於新任董事長會將中鋼帶往坦途或險路,目前尚無定論。一位受訪者也表示,「未來中鋼有何福報或業障,就視其造化了。」

政治力介入國營事業由來已久,唯有適才適所,尊重專業,才是永續經營之道。張瑞明認為,國民黨時期即時有介入國營事業之事,換黨主政後,新執政黨循例效尤,應驗了「有什麼樣的執政黨,就有怎麼樣的反對黨」這句話。過去大陸的好高幹是又紅(效忠共產黨)又專(專業),現在新政府似乎要求又綠又專,「然而經營事業,專絕對要大於綠!」張瑞明呼籲。

中鋼董事長人事風波告一段落,中鋼正徘徊於好與壞的十字路口,新董事長領導下的中鋼將更好或更壞,目前尚未能定論。然而避免政治意識形態干預,用人唯才,唯才是用,才能開創新局,是亙古不變的通則。

本文出自 2001 / 07 月號

第181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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