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十二月下旬在杜克大學醫院做臨床教學期間，秘書從台北傳過來的消息盡是「健保合理門診量」的爭議聲。醫師怎麼看病才合理，道理很簡單，居然會引起這麼大的爭議，而且有理說不清，是非分不明。老實說，我真慶幸自己不在國內，暫時置身度外，得以維持一下心智的健全（sanity）。
在杜克醫院，每天跟一群認真、負責的研究醫師、住院醫師討論如何按部就班地把病人照顧好，一點爭議也沒有。而且，因為我現在已是少數資深而閱歷較多的教授之一，因此，年輕的醫師也很珍惜與尊重我和他們分享的知識和經驗。相較於在國內，年輕醫師經常說，我對他們的要求太過理想化、不切實際的情況真是大不相同。難免令我對目前國內的醫療亂象感到無奈。
這期間，秘書也傳來一封病人的e-mail，這位病人是位三十多歲的女士，她說她和她父親都是癌症病人，在我們醫院治病過程中，碰到的醫師都很詳盡地說明病情、手術的方式、術後的照護及癒後，使得病人和家屬都感到安心。我們照顧她父親的三年期間，醫院裡從醫師、護士到清掃的阿嫂們，對病人的關心程度都超越了他們的職責。她認為有些醫院內發生的點滴，我不一定看得到，所以，寫這封信來表示謝意，並且祝我聖誕快樂。
她說她父親臨終前住院時，護士向她父親親切逗趣的對話一直烙印在她心中：「阿公呀！我們卡等來洗澡喔！」「免啦！沒出去身體無骯髒啦！」「哎喲！無骯髒洗一洗卡爽快啦！你等我一會兒，我先去隔壁馬上過來喔！」「免啦！免啦！未要緊啦！妳去忙妳的事情啦！」「哎喲！拜託你給我一個機會給你服務啦！你免歹勢啦！」「好啦！好啦！待會我兒子來，我叫我兒子替我洗啦！」「麥啦！你兒子卡晚才會來，咱現在就來洗洗才可早點休息呀！走啦，走啦，我先來準備。」她說她很感激護士的用心讓她看到她父親難展的笑靨，那既靦腆又燦爛猶如頑童似的笑靨，至今仍歷歷在目。
之後她父親病情逐漸加重，當她父親進入臥床昏睡期時，則需被動式替他翻身換尿布，護士們動作輕柔細心地用大棉棒沾水反覆替她父親清洗屁股保持乾燥清潔時的情景，好像是對待自己的親人一般，她說如果這是醫院給護士的訓練，那麼她要向我說聲「謝謝！」並恭喜我擁有如此盡職的員工，她們做到醫院的要求了。她說她父親教導子女隨時都應存著感恩的心。人與人之間原本是陌生的，但是藉由醫病的互動使她感受到「愛」是如此寬廣，是這麼的無私，也是無條件的。
看到這封信，就像打了一針振奮劑，掃盡我所有的挫敗感。我們的努力，只要有一個人或一個家庭感受到，就不是白費了，它讓我心情高漲，對新年度的工作充滿鬥志。對於任何醫療工作者而言，再也沒有比這封 e-mail更美好的禮物了！（本文作者為和信治癌中心醫院院長）（專欄言論不代表本刊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