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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冬將盡-吳祖光寄至美國的一封家信

吳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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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祖光

1987-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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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冬將盡-吳祖光寄至美國的一封家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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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 1987 / 12月號雜誌 1987年遠見人物──本刊歷史性專訪蔣經國總統

鳳霞:

美國之行將作結束,還有一星期可以回家了,但是這兩天經歷非比尋常,我要儘快告訴你。

明尼阿波里斯是美國的音樂戲劇之鄉,我到這裡已經七天,我是為了參加女兒的獨唱音樂會來到這裡的,主辦這個音樂會的是歐陽青蓉女士,大家都叫她的英文名字凱兮,還有美國人愛德華.科恩。

五天以前我從新澤西州渝理家來到這裡時,走出機艙就看見梅茜(編按:吳先生的姪女)抱看一束鮮花在等著我,她來到美國三年,完全適應了這裡的生活,開著她新買的小汽車送我到凱兮為我設宴的北京園餐館。大約吃到一半的時候,小女兒也趕來了,最近她一直住在明州莫亥城的羅麗塔家,羅是她的鋼琴伴奏,也是咱們中央音樂學院的畢業生,多才多藝,不僅是鋼琴家,據說還是一個游泳健將。

昨天是個星期天,小霜(編按:吳先生女兒之小名)的音樂會在明尼蘇達大學音樂院演奏廳舉行,當天這裡的明城論壇報發佈了消息,還登了她的照片,票早就賣光了。但這都不是主要的,而是她唱得真是太好了,比今年在北京音樂廳舉行的國內第一次個人音樂會還要好得多。花腔的抑揚頓挫和極為細微的轉折跳動處如此靈活、清晰和明快,使我感到震動。

一首獻給媽媽的歌

過去我對女兒的專業漠不關心,這次坐在下面凝神傾聽,馬上聯想到孩子學唱的漫長年代裡,曾付出多少艱難的勞動,她的老師郭淑珍、周美玉和美國的黑人歌唱家威廉絲為孩子付出了多少心血。

掌聲一陣比一陣熱烈,她的嗓子也越唱越響亮。休息過後的節目,從西方歌劇轉成了中國的,顯然聽眾中約近一半的中國人,就表現出更大的激情。第一首歌女兒唱的是獻給媽媽的評劇「祥林嫂」中「殘冬將盡」那一段,我只聽了第一句就流了淚,用紙擦也擦不乾,眼淚一直流到唱完。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末到傷心處」,這裡卻沒有什麼「傷心」,而是數十年離合悲歡、酸甜苦辣都到心頭,坐在明州音樂學院這個典雅安詳的音樂廳裡聽小霜女兒唱歌,我好像在作夢。

昨天晚上,凱兮為我安排了一場演講,晚飯後在一個非常美麗別緻、四面都是透明茶綠色的玻璃廳裡進行。由這裡麥開斯特大學的費雪教授為我主持,特別請了著名的華裔新聞學教授李金銓先生為我做翻譯。

這已是到美國後的第九次演講了,看來這是迎接遠方來客的習慣,可能也有禮貌的因素,盛情之下卻是不能拒絕的。然而我每一次都體會到聽講者的熾熱感情,這裡充滿了對我,以至對你的關懷。

在美國演講,照例都有一半時間是聽眾提問,而每一次向我提間最多的都是今年八月一日胡喬木同志登門代表中紀委(編按:指「中央紀律委員會」)向我勸退黨的問題。

這件事我們的報紙至今未見發佈一字,但是海外報紙、雜誌都當作一樁在中國發生的重大事件刊載,連篇累牘,至今不絕。「世無英雄,遂教豎子成名」,這樣的成名法,真教我啼笑皆非。

很多人還問到你,擔心你受不了這樣打擊和刺激,有一位從國內來的女留學生告訴我,全家都是你的熱情觀眾,說著說著竟哭了起來。看來這裡的朋友,無論是中國人、美國人、大陸的中國人還是台灣來的中國人,都很關心我們、愛我們。可為什麼我們的黨卻不愛我,勸我出黨,派這樣一位大人物親自登門「勸退」?

寄寓女主人熱情明快

我自知不能勝任為一個好黨員,教我退黨毫無遺憾,但是對劉賓雁那樣真正的最優秀的共產黨員,卻辣手無情地給開除出黨,真是倒行逆施,昏聵至極。我至今不能忘記賓雁遭此橫逆之後的痛苦神情。我們的國家領導人竟對群眾的愛憎顛倒無知到這種程度!對我說來,不愛就不愛吧,有你愛我就夠了。何況如胡老所說:「新鳳霞同志,你是個好「黨」員。」

當然,提問者不僅是中國人,還有美國人。我也沒有忘記告訴他們,這回我沒有受到任何打擊和壓力,我們的國家不像過去那樣殘酷、那樣野蠻了,進步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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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小霜籌備音樂會和組織我演講的女主人歐陽青蓉是原籍湖南、長在四川的中國僑胞,這也是她以青城、芙蓉為筆名的根據。

不得不把她較為詳細地介紹給你,她待人熱情、頭腦靈活、行動敏捷、語言明快,近年來我見過不少人們稱道的「女強人」,凱兮的超群出眾實在值得大寫特寫。她的社會活動很多,助人為樂,處處細心照顧旁人。不久前還把她在上海發現的一位優秀的大提琴青年教師(小吳)接到美國求學深造,並且接來自家住。 每天除了接送兩個女兒上學下學,晚間又接送劇場去練習芭蕾舞,還要接送小吳去學校。只要她在家,電話就接個不停,把下顎頂住電話長談,騰出兩隻手給我們燒菜做飯,還不忘給我這個什麼也幹不了的客人沖茶對水。

而她的先生,白頭髮的澳大利亞人比爾先生,卻和妻子性格恰恰相反,平時沈默寡言,對妻子的來客一律報以友好的微笑,不見他有一絲不耐煩。秋來明市落葉滿地,沉重的打掃落葉的任務都是比爾的事;除了上班下班之外,收拾屋子、爬高上梯,也是整天忙個不停。而我至今自咎,未能分擔一點他的勞動。

再告訴你一樁高興的事,女婿小彭在這裡初次見面,看來他是你真正理想的東床嬌客,十分伶俐可親,英姿俊爽,是一個自力奮發的青年人。雖然愛激動,卻也能通情達理,夫妻間常有點小矛盾,但能瞬間就平息,無論從外在到內在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今天我們一家三個外來投奔歐陽的遠客都將離此他去,小彭與小霜分別在清晨及午後回他們自己托爾薩的新家,因為不是同時買的飛機票,所以只能分開走。

我則將於傍晚的時候獨個飛往舊金山,那裡有一大夥朋友在等我,雖然經一月來的奔波,促使我急於回家恢復點安靜,但是還免不掉再經歷一次友情的沖激。現在距起飛還有近三個小時,匆匆寫封信給你做個匯報,希望我在回家之前寄到你手。

這回感到的惟一憾事是凱兮有兩個美麗的女兒:長女小湄、次女小莉,一個十五歲、一個十二歲,兩個學生,又都是業餘芭蕾舞演員和提琴手,假如你將來能見到她們,才會知道她們有何等可愛。我這一週來佔了小莉的閨房,攪得他們家宅不安,卻沒有絲毫瓊琚之報,從現在起,你給我想想,再見她們時各自送一件什麼樣的禮物?

祖光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日于

明尼阿波里斯

我的傻妻子新鳳霞

我要談談「左」的路線的危害,大家都知道,我的家庭是受極左路線迫害的典型。我受的迫害不想在這兒說,只說說我的妻子新鳳霞,她至今被「左」的迫害嚇得要命。新鳳霞應當被列為最受觀眾歡迎的演員之一,但是只是由於一九五七年我在黨「號召」和「啟發」之下提了一些意見,被打成右派,立即株連妻子,鳳霞被一位中央文化部的副部長召去談話,逼她和丈夫「畫清界限」,離婚,就可以入黨,反之就要承擔後果。

鳳霞出身貧苦,在舊社會受盡苦難,因此對救命恩人共產黨感情深厚。但是這一回我這個傻妻子居然愛她的丈夫更甚於愛黨,竟敢斷然拒絕了部長的威脅利誘,部長大怒,把她逐出了辦公室,她一路哭出了文化部,接著就也被畫為「內部」的右派份子。為什麼是「內部」呢?因為需要她演戲,她如果不演戲,劇院就賣不上票。

從此以後,她開始了在台上演戲,在台下受罪的生活。往往在演出結束,觀眾熱烈鼓掌,歡迎她謝幕的時候,她已經去倒痰孟,清潔後台,以至於去打掃廁所去了。劇團裡任何人都可以欺侮她,直到文化大革命後期,在她備受折磨,挖了七年防空洞地下道之後,受劇院「領導」直接迫害,左肢癱瘓,又被醫院誤診,至今成為半身殘廢。

鳳霞十分勤奮,努力學習文化,全國解放初期她基本是個文盲,但是現在已經寫了上百萬字的回憶錄式的文章,出了包括外文版的著作五、六本,成為作協會員,並且出席了今天的代表大會,她作出的成績將不會低於她當年作為演員的影響。

(摘錄自「中國之春」月刊一九八七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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