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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將維持「鬥而不破」的高壓

文 / 陳星文    
2000-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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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將維持「鬥而不破」的高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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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總統大選前兩岸間有兩個趨勢是同時發生的,一個是李登輝在去年(一九九九年)七月九日提出「兩國論」,使兩岸關係陷入空前僵局;一個是九九年十月與十一月間大陸與美國通過WTO(世界貿易組織)談判。這兩個相反卻又同時發生的趨勢,和台灣新政府所繼承的兩岸基本形勢相同。

兩岸政治問題解套空間小

新政府希望兩岸經貿問題解套,但政治軍事方面尋求解套的空間很小,你可以說這是去年的基本延續,可是李登輝的動作其實後遺症很大,陳水扁當選後仍會延續這樣的緊張態勢。

選前北京從來沒想到陳水扁會當選,即使李遠哲站出來後形勢有變,北京到最後仍判斷陳水扁不會當選,所以中共總理朱鎔基的記者會就提前一天舉行。為什麼要提前?因為他覺得要有兩天的醞釀期。

朱鎔基這個動作表示他判斷陳水扁還有機會落選,否則他不會如此。或者他們是在延續九六年時的思考,就是陳水扁好像已經注定當選,所以他要把話講死。他要醞釀的是選後的一種新局,把底線繃緊,或是營造跟美國之間的一種新局面。

朱鎔基有句話很值得留意,他說兩岸的協商未來要由「太平洋兩岸」開始,而不是由「兩岸」開始。這句話非常詭異,它的內涵是大陸未來要把台灣當成另一個香港來處理,也就是如同中英談判決定香港問題一樣,未來台灣的問題要由中美來處理。

朱鎔基這個話就有戰略部署的味道,根據這個判斷,我認為兩岸真正的互動要從明年才開始,今年不會有任何進展,明年新政府產生後美國政府才會脫離跛鴨狀態,才會正式有事可做。正因為北京想要導向這樣的戰略布局,所以自然會讓今年的兩岸關係極不舒服,因為不舒服才會緊張,美國也才有介入的必要。

選完後北京非常意外,尤其是連戰輸成這樣更讓北京無法想像。據我所知對台系統受到相當大處罰,他們基本上覺得數十年來的和平統一工作完全無效,而經貿交流不是造成中國人意識的抬頭,卻是造成台獨意識的抬頭,這也使得原本的「以商促統」的邏輯遭到質疑。

選後北京醞釀對台新戰略

基本上你可以說北京目前為止,是在醞釀對台新戰略的思考,所以八月舉行的北戴河會議(為了九月的中央委員會議而先期舉行的領導人會議)會非常關鍵。三月十九日,台灣選後的第一天,北京中央連續召開兩次記者會,這是七九年來的第一次,北京真的非常意外,也覺得台灣問題非常嚴峻,嚴峻到他們覺得可能會沒辦法收拾。這倒不是說他們覺得台灣會宣布獨立,而是說要解決這個問題的成本會高到不可想像,或是說這趨勢將變得無法挽回,以後要攤牌會愈來愈麻煩。

三月十九日我們還可以看到不同的聲音,比如說章念馳(汪道涵的重要智囊)在接受採訪時還希望北京能夠把陳水扁的勝利界定成改革力量的勝利,而不要界定成台獨力量的高漲,可是這種聲音從三月底之後就消失了,轉不過來。

四月七日我想是一個轉捩點,因為當天中共副總理錢其琛在北京召開了一次對台形勢的報告,北京師局級以上的一千四百名幹部都出席。他宣達指示,簡單的一句話就是「不惜以戰逼和」,整個態勢來講,錢其琛就是定調工作。

五二○左右美國的小鷹號要在東南亞演習,美國也知道事態非常緊張,所以我們看到TSEA(台灣安全加強法)將會暫緩表決,是否給與大陸PNTR(永久性正常貿易關係)也不會現在做決定,PNTR目前預計是五月二十六日表決,TSEA可能會更晚。

美國這樣做有多重用意,一來是用此掐住北京脖子,告訴他們不要太囂張,讓北京在五二○前不至於蠢動。另一方面美國也怕這東西通過,現在的氣氛實在很不可測,萬一通過TSEA,北京可能會發瘋。

「模糊中有具體」的表述方式

我認為陳水扁在五二○的演講中有三種可能的回應。我先講兩種極端做法,一種是完全不要理大陸,只要延續我們之前的善意即可,不必針對此問題回應;第二種做法就是回應,直接講。最後一種是折衷的,我稱做「模糊中有具體」,模糊中好像有回應,具體上沒有,那有沒有回應你自己看著辦,這就牽涉到各自找到下台階。

我估計,目前陳水扁會做的是最後一種,這個表述方式其實有很多種,廣義上大體離不開「會恪遵憲法、尊重歷史現狀、延續兩岸互動的相關規範」這樣的一種表達。這種表達其實所有的東西都在裡面,只看你自己看不看得懂,願不願意認為已經講了,不過我估計他們一定會認為沒有講;在目前的情況下我想他們轉不過來,而且他們目前的戰略部署本來就不設定今年能夠解決問題,北京也很清楚,到台灣最近的路是通過美國,這個從九六年他們已經看清楚了。

北京會持續營造高壓情勢

基本上北京已經把問題想清楚了,所以我估計他們未來會做的動作是不斷設定新的deadline(期限),製造時間壓力,讓兩岸始終處於一種很不舒服的狀態。所謂的deadline其實有好幾條線,比如說三一八是一個deadline,之前講得非常凶惡,到五二○會稍微轉一下,可是不會就這樣停止。因為事實上北京的軍演是五月二十五日開始,這就表示壓力並沒有降低。用句他們的話,這叫做「鬥而不破,壓而不扁」,在戰略上是要營造高壓。江澤民有十六字工作方針,最後四個字就是「維持高壓」。

這策略有好幾個目的,第一個就是希望能夠鎮住台獨激進勢力 ,所以就發展出「敲山鎮虎」的策略,拚命批呂秀蓮,可是其實是意在沛公,這大家都知道。第二個就是他們要把情勢繃緊,讓美國受不了。第三個就是他們要先繃緊情勢後才能提高談判籌碼,這跟李登輝的邏輯一樣,他當初提兩國論主要也是想增加談判籌碼,因為他覺得政治對話已經不可避免。朱鎔基在三一五的記者會中也講了一句話,他說,「我這個就是衝著兩國論來的!」所以兩岸的中國人其實思考模式還是滿像的。

不再玩文字遊戲,要玩戰爭遊戲

北京這種態度等於就是以後大家都明著幹,不用再玩文字遊戲,也不用再講什麼「一個分治的中國」或「一個特殊的中國」,還有人異想天開說「一個中國的特殊國與國關係」。不用再玩這種文字遊戲了,也不用再講什麼你有「一個中國政策」,我就只要看你是不是在做一個中國政策。

兩國論事實上使得戰略模糊的空間大幅減少,也才真正地啟動了兩岸的統一談判。很弔詭的,極獨卻造成了真正極統的談判,有時候,繞得遠卻反而才是真正確保了實質的獨立。

在一切都明著幹的情形下,北京的戰爭遊戲會變得更容易出手。而且,強硬派的上揚會伴隨著一個我們所謂政治的驗收期;基本上,我認為陳水扁在五二○時不能讓太快、讓太多,否則強硬派會認為他們成功了,那以後就會更麻煩;不過我也不是說陳水扁就不要理他們。簡單說,你不能讓強硬派覺得他們成功了,如此會姑息養奸,務實派將更抬不起頭。可是,又不能夠不回應到讓務實派也覺得下不了台。所以中間的平衡點如何拿捏,坦白講沒有固定的答案,因為每一個時間點上的平衡點都不同。

北京本來是用商來促統,但這種思想現在已面臨挑戰。因為北京發現在大陸投資最多的幾個集團,竟然支持阿扁最力,這讓他們很受不了。所以我估計北京會用點名方式修理幾個明顯的擁扁財團。事實上現在已經傳出各種謠言,包括奇美實業的貨櫃受到刁難、宏?的新投資案發生問題等。

但如果北京這樣做,以後一定會很麻煩,因為台灣的大企業基本上是大西瓜派,陳水扁執政後結合的企業資源會更多,那北京將如何對待這些企業呢?我剛才講的其實是牽涉到兩方面的調整,就是北京到底該用什麼方式對台灣施壓才是有效的?那你會發現北京現在是用很實質的施壓策略,一個是戰爭遊戲,一個是經濟防獨,但這樣子也將使得兩岸走上絕路。

兩岸在北戴河之前是無法避免這樣的形勢,一直要到北戴河結束,中共定出新的調子之後才有可能改變。但我認為可能也不會那麼快,因為美國還在選舉。但北京也不會那麼笨,軍事動作大到讓自己成為美國國內政治鬥爭的箭靶,所以大家都在找平衡點,只不過大陸的平衡點多了些施壓的手段。

明年兩岸才有較大迴旋空間

為什麼我個人認為明年兩岸才會有較大的迴旋空間?這其實是三方面的考量,首先是美國要選舉,跛鴨政府的局面已經形成。柯林頓一方面不能夠太軟弱,否則高爾不好選;但也不能太強硬,否則會違背民主黨原來的立場,所以他基本上是不做事的。

對美國而言,新政府的產生是一個新領導動力的開始,台灣也是一樣,陳水扁原本高喊「台獨萬萬歲」,但選後卻開始「溫良恭儉讓」,這個社會上可以接受,因為是在釋放善意,大家覺得這是一個很棒的轉變,但這終究只是一種氣氛的營造,不能解決問題。有人說台灣對大陸根本就不是engagement(交往),只是pseudo engagement(假交往),台灣真正在意的只是外交往來的過程,不是實質的議題。陳水扁現在做的事其實和過去的台灣政府完全一樣,北京已經對這種做法沒興趣了。更糟的是兩國論之後,一中各自表述也變得相當麻煩,既然李登輝可以把「一中各表」等同於兩國論,陳水扁自然更是可以。

基本上,五二○之後陳水扁也許還可以在北京施壓之下營造一個善意的氣氛,得到老百姓的諒解,但這種緊張氣氛若一直拖到年底或明年後,我想會有愈來愈多人要求他提出解決方案。比方說有人會質疑,若北京接受一中可以當議題時,你的方案是什麼?逐漸的,大家都會希望政府能夠把政策說清楚。明年起,阿扁面臨這種要求的壓力會愈來愈大。

準備政治談判以因應美中新戰略

真正的問題是,如果北京跟美國都在醞釀新的調子,而台灣沒有參與其中,那台灣明年開始就會變成局外人。而且會愈來愈不被兩邊接受。所以其實台灣在美中各自醞釀一種新的對台或對兩岸的戰略思考時,一定要準備好政治談判,不然明年會很麻煩。

美方在新政府產生後會有新一波的領導動力。北京也是一樣,自從二二一提出一中白皮書後,因為把「不談也打」放進去而引起國際社會的普遍反感。基本上,北京也會綜合這一年諸般強硬措施在國際上所引起的反彈、並因應美國新政府的產生,而在明年開始轉到統戰外交的調子。北京方面可能會開始釋放例如唐家璇在紐約所說的「一國三制」,或是又回到汪道涵的調子,要求兩岸要實質談政治問題。

我個人認為,北京今年之所以要醞釀不舒服的感覺,就是要為明年的統戰外交預做準備。因為那時的統戰外交感覺上就會變得非常合理。

從明年開始,台灣對政治會談要有萬全準備,而且真的要有方案,不然會非常麻煩,你會立刻發現,溫良恭儉讓所得到的國際肯定一下子都消失了。突然間 ,國際上都覺得是你在拖,不想解決問題。

我估計中國一定會逼美國講出要落實一個中國政策,上次美國被迫講出三不,這次就變成是要落實一個中國政策。結果就是很弔詭的,美國觸動了兩岸真正的政治談判。

正因為如此,你可以看到台灣又要面臨一次新的轉圜,這轉圜還是會以美中接觸為啟動。然後你又感到新一波的促談壓力,到時候又會看到一大堆穿梭外交,美國跟中國也許又有另一次的高峰會。

在這種情形下,台灣會很難避免被冷落,所以我覺得台灣的領導者要知道自己的能力、要知道人民的性質。老百姓追求什麼,大家要有個清楚的評估,在這個現實基礎之下,才去尋求台灣到底要什麼。

小國在面對大國時只有兩種策略,第一種就是bandwagon,就是「大西瓜主義」;另外一個就是balance,「找平衡」。沒有別的策略,除非你能像北韓一樣,搞鎖國,遺世獨立。Bandwagon就是說你對敵視你的強權做自我節制,然後不要去挑戰他的國家利益,在這裡面去找到空間。第二種就是去跟敵對的強權做結盟,然後去平衡它。小國只有這兩種策略,沒有別的。

所以台灣必須要去思考這個問題:如果一中原則不能改,那你到底要什麼?在擔心什麼?這都要講清楚。其實你可以看到國民黨已經把這些問題都想過了,因為兩岸的基本問題大概就是那些了。比如國統綱領上近程邁入中程階段就有所謂三前提,第一就是互不否定為政治實體;第二就是外交要相互尊重;第三就是放棄使用武力。

其實台灣在意的就是這三項,如果你真的在意,那乾脆就把它講清楚,去醞釀兩岸間一個總體的配套談判。基本上,我認為兩岸間除了總體的配套談判外沒有其他路可走。但你當然會問,這一中原則不就等於統一,陳水扁怎麼會受得了?這就牽涉到你的想像力,什麼叫做統一?什麼叫做獨立?陳水扁去見孫運璿時也說過,邦聯、聯邦或是國協等都可以研究,我覺得台灣要去思考這個問題。

從國際架構、主流趨勢內找空間

你也許會說一中原則由於語意模糊、缺乏配套條件等,所以台灣不願接受。那就乾脆說清楚。

我比較期待的是一個互為主體的架構。這互為主體的架構是什麼我不知道,但基本上我覺得台灣要有方案,你也不一定要用外國的概念,這是屬於兩岸的版本,具有兩岸特色的架構。它的具體內容我想明年後新政府很難迴避,最終新政府都必須把它談清楚,台灣才能獲得國際上的支持。

台灣其實不要把bandwagon理解成投降,因為美國跟中國所架的架構中有一部分其實是互相牽制的,比如說一定要用和平手段,這是美國所堅持的。對一中的內涵美國也沒有意見,對於台灣是否必然為低於北京的地方政府或次體系,美國也不持立場,這就是台灣的空間。所以台灣必須要想清楚,尤其當強權不接受的時候,小國不可能去營造自己的國際架構,這無異是以卵擊石,不會有結果,而且會引來國際罵名。我會傾向說你要從國際的架構、一種主流趨勢內去找自己的空間。

陳水扁現在面臨最大的挑戰,簡單講就是「台灣的心靈禁錮在中國的法體系之中」。這個法律體系為什麼不能動?因為怕打、因為沒有戰爭的準備。否則這個台灣的心靈如此明顯,台灣大部分人都認為自己是台灣人,為什麼法律體系不能改?顯然你人民並沒有這樣的準備。如果你不去調整政治立場與法律現狀的脫節,或是民族主義跟法律現狀的脫節,老百姓就繼續活在精神分裂之中;而且這精神分裂也不只是民進黨,軍隊也是一樣,軍隊也會不知要為何而戰,因為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所以這問題很嚴重,北京施壓不外就是想要逼出一個東西,就是你到底對法律現狀支持到什麼程度?你看陳水扁現在都是反面表述,就是,我不會如何如何。北京要的不是這些,他們要的是,你主張什麼,你到底對法律現狀支持到什麼程度?你明明是中華民國總統,為什麼不是中國人?簡單說就是這一類做為在野黨可以迴避,做為執政黨卻不能迴避的問題。

執政黨要依法辦事,人家一定會問你的法體系是什麼,像葉菊蘭當交通部長,現在要推三通,我想馮滬祥一定會問她,「請問這是國內還是國際航線?」我不知道她要怎麼回答,可是如果法律體系未改,你能夠說這是國際航線嗎?不可能的事,反對黨可以如此,執政黨不行。正本清源唯有回到法律面。你如果認為「台灣的心靈禁錮在中國的法體系之中」你非常痛苦,那你就只有去找出一種互為主體的方式把話說清楚。否則就是注定我們這四年會活在精神分裂的世界,這種精神分裂會造成台灣內部團結上的困難,會有很多後遺症。

本文出自 2000 / 06 月號

第168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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