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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創,不占有

文 / 莊素玉    
1999-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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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創,不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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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已流轉到民國八十八年四月的一個星期日黎明。這天又是統一企業集團的首腦們在台南縣的高爾夫球場一起打球的日子。七十一歲的總裁高清愿一如往昔,再度輕裝前往球場與跟隨他三十多年的子弟兵們打球。張肇斌、吳英仁等人又陪他打了十八個洞。高清愿健步如飛,心情十分輕鬆,不時與身旁的子弟兵說說笑笑,偶爾撿起滑落在草地上的玉蘭花聞一聞。子弟兵依舊在身旁,只是大家都年紀大了。

高清愿已打二十幾年的高爾夫球。他打球主要是想多走點路。他認為,人年紀大了以後,都是兩隻腳先衰弱,比較沒力。如果讓腳常常走路、動一動筋骨,對健康較有幫助。

如今,高清愿已不再是當年一無所有的布行學徒。他已經是統一企業集團的大家長。統一企業集團擁有四十二家子公司(由統一企業控股二○%以上的企業),年營業總額達一千五百七十億元(民國八十七年),稅前綜合淨利為一百零八億元。

統一企業董事長吳修齊常誇獎高清愿「最有集團意識」。也就是說高清愿所想的投資都是由集團的出發點來想的投資,而不是站在他個人的私利下所定奪的投資。

交棒後,子公司成長三倍

尤其是他在民國七十八年把棒子交給林蒼生之後,反而可以揮灑的空間更大。這可由子公司家數的快速成長看得出來。民國七十七年,統一持股二○%的轉投資公司才十六家,十年內,家數成長近三倍。

十年來統一企業也因轉投資子公司的增加,已經不是一個純食品公司,反而幾乎要成為一家控股公司。由於來自子公司的貢獻,統一企業的稅前淨利已從民國七十七年的十二億三千萬元,成長到民國八十七年的四十三億七千萬元,其中來自食品本業的貢獻只有十五億元,其餘來自轉投資事業的營運獲利。

統一企業積極轉投資新事業,已快達到一個法定極限。截至民國八十八年二月二十八日為止,統一企業長短期投資為三百五十四億六千萬元,已占股東權益(淨值)的八八.九三%,尚可再拿出做長短期的金額只有四十四億一千萬元,如超過這個數值,就等於長短期投資超過股東權益。一旦超過,統一就不能以食品類別企業上市,就會遭證管會下市。

不過就投資人的立場卻不樂見這樣的事。中信投信副總經理刁明華指出,像日本財團等一般集團式的經營已不符合時代潮流。最好每個公司單純化經營,做食品就做食品,每個子公司無論資金、盈虧、決策都要自己負責,不要仰賴母公司的奶水。否則投資人很難判斷這個公司的股票是不是值得買?刁明華指出,日本企業集團現在也正在進行改造,將集團拆開成很多子公司,單純經營。

輕鬆剃頭去

球打完了,高清愿又輕輕鬆鬆地坐上他黑色的賓士轎車。上了車,他穿著原先就放在車內的黑色皮拖鞋,好整以暇地閱讀司機早就幫他準備好的五份日報。

轎車經過台南縣紛雜的鄉下街景。沿路上,7-ELEVEN的商店處處可見,統一的各種食品也鋪陳在各個雜貨鋪子裡。集團的萬通銀行、統一證券、統一人壽、Smile加油站(統一精工所經營的微笑加油站)、康是美藥妝店處處可見。

車子內,高清愿專注地邊看著報紙,邊聽著流行輕音樂。神情專注而怡然自得。

不到一個小時車程,車子很快就駛抵他過去忠義路老家附近的一個老式理髮店,高清愿又輕輕鬆鬆地讓老師傅為他慢慢地染頭髮、洗頭髮、剪頭髮,以及刮鬍子、剪鼻毛,整整有一個小時之久。

高清愿的人生際遇已有很大的轉變,老師傅為他剃頭髮已長達三十年,可是緩慢、一切照程序來的步調卻始終沒有偷工減料,一如過往四十年。

李理髮師理頭髮很慢,很認真。他理頭髮很「照起工」(仔細,有步驟,不偷工減料),客人都是固定的,都是年紀比較大的人。看來讓李師傅理頭髮是人生一大享受。

高清愿用的剃頭師傅三十幾年不換,這與他的個性有關。一來他不喜歡花時間不斷換新剃頭師傅,而這位剃他頭髮長達三十五年的老師傅也深知高清愿的要求,高清愿給他剃習慣了,不願意換人。這麼周全的服務,高清愿總會多付整數,不用找零錢,也只不過是五百元。

李師傅多年前曾委託高清愿給他的岳父一份工作。高清愿就讓李師傅的岳父在統一做園丁。

「我的個性是這樣,做得到的就盡量幫忙。因為人家來拜託我們,就是有必要。人要有善心才可以。好事多做,壞事不要做,」高清愿邊理髮邊說。他相信,如果多做些好事,有困難時,上帝會保佑。如果做壞事,日後可能會有報應。

剃頭時,高清愿有時候也會想到一些事情。有些特別重要的事情,高清愿會馬上拿出隨身的黑色小手冊,記一記。

高清愿邊剃頭髮,邊看報紙,不知不覺就在星期日早晨悠閒氣氛中舒服地睡著了。

高清愿從年輕就建立很規律的生活習慣。即使如今年已七十一,每週、每日、每時該做什麼事,他都有固定的行程,宛如一個從不停止的規律時鐘。

例如他在忙碌一週後,除非有擋不掉的約會,他一定會充分休息。早晨五點起床,與二、三十年固定的老球友(皆是統一企業的老幹部,高清愿不打應酬球)到台南縣新化打完十八個洞,在球場沖個澡,再到台南市剃頭。下午則在家請一個男師傅按摩全身。

在愛乾淨母親的薰陶之下,高清愿一向頭髮、衣服都非常整潔。所以每週日打完球後,理一次頭髮,對高清愿而言,是忙碌生活中的一個休息逗點,也是一件不能忽視的大事。

人可以老,關係不可以斷

綜觀高清愿的為人,可以發現他與人的關係十分長久,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不管是為他理髮理了三十五年的理髮老師傅、三十年的老員工、與吳修齊的半世紀師徒關係、三十來年始終一樣的統一企業董監事結構、對企業文化長達三十多年的堅持。

民國八十八年二月四日,統一召開董事會。會中董事與三十一年前初創辦時差不多。統一財務部經理洪鶴儀說,高清愿很重感情,因此從未換過統一的董事,如有老董事過世,高清愿一定是讓他們的兒子接任董事。

因此,一般所謂共同打江山容易,一起分享江山難。這種事情在誠心注重人和的高清愿身上不會發生。高清愿不僅非常尊重從創業以來,就被他邀來投資、當董事長的吳修齊(現年八十七歲的吳修齊已擔任三十一年的統一企業董事長),也尊重統一的董監事,尊重他們一代又一代的連任,而他自己,早已交棒給林蒼生十年。「一定要重視人際關係,你做人好不好,在這個社會,都會有人傳頌,」高清愿說。

高清愿只有小學畢業,但他的成功完全憑著一甲子的社會經驗,及做人、做事成功的道理。他對統一有貢獻的老幹部,關係也很經得起時間的考驗。這可以從他與統一一號員工張肇斌的互動上看出。

有一次,高清愿和即將滿六十歲,按公司規定要辦理退休的張肇斌(民國二十六年生)在新化球場打高爾夫球時,高清愿問:「張副總,你是不是要退休?如果你沒有什麼新的打算,身體又健康,我聘你當顧問,來我總裁辦公室,處理一些事情。」

統一有個規定,六十歲一定要退休。然後依公司需要,可做五年的顧問到六十五歲。六十五歲之後,身體再健康,也不再續聘。因為高清愿認為,人生到了六十五歲,不管你多長壽,總要含貽弄孫。

「真的三十年來,我從高副董事長(高清愿)學到很多,節儉、謙虛、有禮貌,不會驕傲,」現為顧問的張肇斌說。

與人的關係雖長久不變,高清愿唯一急切要改變的就是不斷地授權再授權,不斷地交棒再交棒。「不授權,事業無法做大,」高清愿常說。

再度交棒林蒼生

即使在民國七十八年已將統一企業總經理的棒子交給林蒼生;民國八十八年的今天,高清愿心想將來也會把目前所掛著的頭銜如統一企業集團總裁也屬意交給林蒼生,也就是說他現在這個集團精神領導人的「形象」將來也要「交棒」給林蒼生。至於統一企業總經理的棒子將來要交給誰,「那是林總經理(林蒼生)的事情,我不過問,」七十一歲的高清愿說。

什麼心量成就什麼事業

高清愿一邊輕鬆地洗著頭髮,一邊形容他不斷一頭栽進的新事業說:「沒辦法,頭已經洗下去,不能不洗。」

高清愿不斷地授權、交棒,使得高清愿的新事業愈做愈多,愈做愈大。林蒼生形容高清愿是:「喜歡開創事業,卻不喜歡占有。」

不斷地開創新事業是高清愿的樂趣與成就感。年紀已七十一歲的高清愿,對於自己可以由一個囝仔工,到現在能開創一個能養活近四萬個員工家庭的事業集團,同時能為統一集團上市的十萬個股東賺錢的現況,覺得非常有成就感。「過去因為吳修齊當我的董事長,所以我有點好面子,一定要把事業做成功,」高清愿笑哈哈地說:「我過去有幾百個股東,現在能服務幾萬個股東感到很高興。」

林蒼生觀察高清愿的企業人生階段其實是不斷地在成長的。「他在統一的第一個十年是個生意人,第二個十年是個企業家,第三個十年則是個宗教家,」林蒼生比喻高清愿成就企業的心量是不斷在成長的。「因為什麼樣的心量,成就什麼樣的事業,」林蒼生說。

每次訪問高清愿,問他企業為何可以做這麼大?高清愿總是回答:「無私。」

一般人乍聽之下,聽不太懂,會納悶怎麼會無私?如果無私,怎麼會那麼喜歡開創新事業?為何那麼喜歡「賺錢」?

細細推敲的結果,無私果真貫穿了高清愿一生的行事作風。從開創企業,建立和諧無爭的董事會,建立公平的人事制度。「他表現無私的最大極致是,沒有讓統一變成一個家族企業,」林蒼生說。

高清愿初創立統一時,是相當有責任感的。他說:「第一,倒人家的錢是不可以的;公司虧損會讓員工沒頭路,無法繳稅,股東吵架,所以辦企業要負起責任的。」

「每一個經營者由一開始,有這個覺悟,我的生命在這個公司,這個公司如果失敗,我甘願自殺。如果有這個決心,無論如何困難,都可以克服,」高清愿說。

由責任感到成就感

一開始是責任感,後來則是成就感。

即使賺再多的錢,也不是高清愿的成就動機,因為他生活簡樸依舊。高清愿目前開創事業的成就動機來自於他可以為更多的股東、更多的員工服務。這股成就的動機驅策著他不斷往前邁進 。「能夠為統一十萬個股東賺錢是很有成就感的事,」高清愿說。

林蒼生也說,高清愿最近常會說:「最近很奇怪,好像替自己賺錢不太有趣,替別人賺錢好像比較有趣。」

林蒼生說,不要小看這句話。看起來平平常常的這句話,但背後其實已經從「有我」到「無我」的境界——已經是從替自己賺錢到替別人賺錢,從小我到大我。林蒼生認為,高清愿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的變化,這種變化常常有很深奧的佛家道理在裡面。

「佛家的道理,就是有我和無我的境界。如果你執著在『我要賺多少錢』,這就是你想要去擁有,這種慾望就把你牽連住(綁住),」林蒼生說。

深研佛經的林蒼生認為高清愿雖然不讀佛經,可是很多事情他都講得很有道理。

林蒼生常似認真、似開玩笑說高清愿上輩子是和尚。但很奇怪的是,高清愿吃素會吐,可能他前世吃的是清淡素(用水煮的,沒有加味精)。而且高清愿的腦筋很清明,不會常常有雜念。林蒼生認為腦筋清明,一定是有修行過的人。他說,「你不要小看高清愿沒有讀書,當我們在談一些很深的東西,像『成長曲線』,談了三、五分鐘,他也聽懂了。」林蒼生認為,高清愿很容易掌握住新觀念,腦筋算很清明,一定是長久(累生累世)的累積。

以身作則,感化後進

來自母親從小的「節儉才能長出歲數」教導,今天的高清愿還是生活很簡樸。下班後,高清愿常在自家臥房的書桌辦公,高太太也在同一間臥房邊聽輕音樂邊睡覺。事實上,高清愿家中另有書房,高清愿認為如果他在書房開冷氣,而高太太在臥房睡覺,各開一台冷氣,是滿浪費的。所以他寧可把臥房同時當書房用。

此外,高清愿能省則省。他常常把用到最後的肥皂再黏到新肥皂上成一塊使用。而當高清愿每天梳三次頭髮時,他一定只用一半的衛生紙,因為他一天用衛生紙擦兩次梳子。

高清愿相信,節省對國家也有利,對國家也有用。自己也可以省電力費。

高清愿家中的書房,本來要給他的外孫好好利用,後來女兒離婚,外孫歸前女婿,書房也就空下來;女兒再婚,又跟夫婿旅居國外,兩個外孫女都不在身邊。高清愿認為他的房間也很安靜。高太太在睡覺,高清愿看資料,彼此都不會干涉彼此。

對上,高清愿對吳修齊的感恩之心,並沒有隨著本身社會地位的提高與企業成就的加大或者是時光的流逝,而飲水思源之心漸淡。

民國八十二年,吳修齊的三子吳建德在台南大飯店娶媳婦時,身為統一企業集團總裁的高清愿,西裝外套上別著紅色的總招待紙張,畢恭畢敬地站在門口迎接賓客。當時許多統一年輕一代的幹部一看到總裁站在門口,想替代總裁站著接待賓客,高清愿都拒絕,一定要親自替他的恩師吳修齊招待賓客。這一幕看在許多統一企業集團的後輩們的眼裡,簡直是活生生的典範教材。譬如徐重仁看了他的大老闆高清愿這麼樣地「不講排場」地站著,久久難忘。

另有一幕也相當令人難忘。

民國八十六年七月一日,統一企業在台南成功大學的大禮堂內,慶祝統一的三十週年慶,高清愿以統一企業副董事長的身分上台致詞時,也是站在台上對坐在台下的董事長吳修齊深深一鞠躬。「如果沒有吳董事長,我沒有今天,」高清愿站直身子說。他的畢恭畢敬的神情,就好像日本小學生般,非常有禮貌、外觀也十分整潔。

高清愿尊重吳修齊,高清愿的子弟兵們自然也學著相當尊重高清愿這位老長官。民國八十六年七月二十六日,高清愿在統一一年兩度的晚會(統一所有轉投資公司的總經理回統一開會、展現成果、分享心得的一個大會)向在場三十位以上的各子公司總經理說:「今天林總)指統一企業總經理林蒼生)每週還一直在寫週報給我。」

林蒼生今天即使已獨掌統一的大權,但是十年如一日,就有如他過去還是執行副總經理一樣,每週都會用他蒐藏的古董鋼筆書寫週報給高清愿看。週報的內容統一企業集團上週所發生的一些大事、林蒼生本人的一些觀察與心得,以及他所下的一些重大決策以與決策背後的原因。同時有些事情還是請高清愿裁示。統一星巴克(STARBUCKS)總經理徐光宇說,高清愿尊重長輩與部屬,他的部署尊敬他,同時也學他提拔部屬。「林總這種每週寫報告的小動作,不是拍馬屁,是尊重長輩的一種作法,」徐光宇說。

徐光宇說統一的每個人都很尊重長輩,「所以統一企業集團開董事會都很和諧,」徐光宇說。

對於高清愿,很多老員工都覺得他給他們的舞台很大。「為他工作真的很舒服,」顏博明、徐重仁不約而同地說。

高清愿以身作則,自然風行草偃。徐重仁也慢慢向高清愿學習如何授權給屬下,給屬下空間成長。高清愿也注意到這一點說:「徐重仁那邊培養了不少年輕人。」高清愿年紀雖大了,看人、識人的眼睛卻一點也不含糊。

統一企業集團的人不只會承上,也會啟下。徐光宇就說,徐重仁會刻意安排屬下給高清愿認識。譬如徐重仁就讓徐光宇向高清愿報告,徐重仁在一旁聽,都不會插嘴。

林蒼生再度隱形交棒

林蒼生接棒十年,統一企業內部在民國八十五年十月,又做了一次「隱形交棒」,將時在南聯貿易總經理的顏博明調回統一擔任執行副總經理。也就是五十六歲的林蒼生把統一日常業務督導交給業務經驗非常豐富、大他兩歲的統一戰將顏博明負責。

據統一退休人士指出,如果吳修齊退休,高清愿升任董事長,林蒼生就升任副董事長,顏博明就升任總經理。不過統一內部人士對此不予置評。顏博明也直說:「我要退休了。」

在高清愿的眼中,每個子弟兵都是不可多得的大將之才,各有優點。譬如他認為林蒼生的操守好得無話可說,沈穩內斂、具國際觀以及前瞻的眼光、書讀得又多,只是考慮非常周延,決策難免較慎重;顏博明則是不可多得的業務戰將,做事有方法,任何再多的難事,他都可以克服,心直也口快;徐重仁也是一個可以做事的人,培養了不少年輕的人才。

高清愿不管事,統一創意依然無限

高清愿遠離統一的日常運作已長達十年,統一內部仍不斷在積極尋找社內創業的商機。

民國八十八年一月二十五日週一下午四點,林蒼生召開例行的副總經理會議。

這天,就像近兩年來,把日常業務的督導之責交給顏博明之後,林蒼生所召開的副總經理級會議比較創意無限,天馬行空,充滿無限延展的空間。這天會中,林蒼生一開始就提到在大陸的餅乾包裝紙有三層,太不符合環保效益,應該改進;會中也有人報告有關英國生鮮超市的現況;也有人提到離子水的研究報告;也有人提到大陸的投資合作報告。

高清愿交棒給林蒼生,顯示出高清愿有其他人所看不到的眼力。林蒼生博覽群籍,尤其極有前瞻、國際視野,是個非常有哲學家味道的企業家。像這天會議中所討論的「水」,就是林蒼生一向所關心的問題之一。林蒼生認為水是奇妙的物質,人沒有水無法存活。

高清愿認為統一邁入第四個十年,所面臨的市場競爭更厲害。他相信林蒼生自有他的想法,知道如何因應未來變遷的市場。高清愿認為林蒼生中、英、日語俱佳,操守好、品德非常好、頭腦好,肯學習,又認真看書,領導力也不錯。唯一的問題是他不是由基層的業務員做起,也未如顏博明常被派出去打難打的戰、並且立下戰功。不過交給林蒼生十年來,林蒼生算把統一掌握得大抵穩定成長。但是近兩年,林蒼生逐漸要分擔高清愿的總裁工作,所以高清愿與林蒼生又找顏博明擔任執行副總經理。

把日常執行業務交出來,林蒼生開始站在更高層次來看管統一企業四十二家子公司的經營狀況。平日高清愿完全不過問統一的日常業務,只過問集團的新投資方向。「投資錯不錯誤是很重要的事情,」高清愿說。

接棒人走出新領導人的風格

擔任總經理十年下來,林蒼生確實走出他新一代領導人的風格。由最初的統一人覺得他的話有點「高來高去」(林蒼生喜歡講未來趨勢、第四度空間、提升人精神能量的事情),到最近的統一人漸漸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繼高清愿強調塑造統一的企業文化之後,林蒼生目前正在強調「企業心靈」的重要性。他非常強調,企業主創辦企業的心理與動機夠不夠純正、出發點又是什麼,以及企業主的內心在想什麼?

辦事業是一生的樂趣

把統一的日常大計交待出去,目前,工作對高清愿而言,是一種樂趣。他幾乎不會遲到,如果上一個會議,他遲到,他也會準時結束會議。

從六十歲自統一企業總經理一職退休,高清愿反而事業愈做愈大,愈來愈忙碌。今年七十一歲的他,因為白內障開刀,每天帶著墨鏡,仍然出席各種公開場合。高太太賴環女士勸高清愿說:「你從小那麼歹命,不用再那麼辛苦。」可是高清愿依舊很有興趣做事業,很熱心地做好任何落到他手中的事情,如全國工業總會理事長的事,占據他五分之三的時間。「一講到事業,他的精神就變好,眼睛就變大,」賴環形容。

高清愿的手冊總是密密麻麻。高清愿不時感覺到時間不夠用。他一會兒台南,一會兒台北,飛來飛去,到處奔波,卻變成是一種趣味。高清愿不會有無聊的時間,他也不會抱怨自己很忙,仍然樂在工作。「人活在世界上,要盡其所能,做些事情,」高清愿說。

高清愿一生不願意樹敵。民國八十四年,威京集團沈慶京出現財務危機,急於出售位於台北市東興街的威京總部大樓。追尋不得買主,高清愿以二十九億五千萬元買了下春池大樓。沈慶京在他的自傳中感謝高清愿。

「他以極短的時間同意購下春池大樓,尤其在簽訂合約及過戶的過程中,高老闆都能體諒我的困境,給予最方便的付款方式,而且不在我急難時趁機殺價,是值得尊敬的企業家,」沈慶京在自傳︽突圍︾中說。人緣好的高清愿不願表功說他在幫忙沈慶京。他實在、低調地說:「那棟大樓我們也買得便宜,只是太小,並不夠用。」

在家不談公事

如何做到這些?與他天生的個性有關,也與他懂得切換有關。

雖然辦事業是高清愿唯一的樂趣,但他也是一個很懂得將生活與工作完全切換的人。他全神貫注的習慣,不只展現在工作中,也展現在休息中。

高清愿在家中不接受同事到家裡商量事情。高清愿說,如果在家中接受公司事情的交涉,他一去想,就會比較無法睡覺;一想,可能就得吃安眠藥才能睡著。所以原則上高清愿休假或者禮拜天,一概不談公事。「回到家中,他會輕鬆泡個半小時的熱水澡,他邊泡澡還邊吹口哨,」賴環說。

樂觀是高清愿的天性。高清愿說他是B型的人,比較樂觀,比較容易接受別人的意見,個性比較隨和,容易與人相處。容易與人相處,事業就比較不會有逆境產生,能以比較穩定的心情做事。

「有一些事情,會令人比較難睡,對健康會比較不好,」高清愿說。讓自己的心情愉快是高清愿的養生保健之道。

高清愿說他之所以能常保心情愉快有幾個原因:第一,他本人就是比較樂觀的個性;第二,本身事業上也比較順利。不過高清愿認為,事業要順利,要自己先能夠樂觀。第三,一個人做事,公正、公開,自己沒有自己的私心,沒有自己的慾望。沒有做對公司、員工、親戚五十(閩南語:親戚朋友的意思)對不起的事,所以可能心情會比較好,情勢(指人所處的環境)會比較好。

高清愿覺得他一生很幸福,很少有事情讓他生氣。事實上,人會不會容易生氣,常常是自己找的。

林蒼生認為,這跟佛家的道理是一樣的。而且高清愿還有一點:「過去的事,就真的過得很快,不會記在心裡面。」林蒼生說,這點高清愿真的就比他厲害。像他有時候,心裡還要拿一個橡皮擦,才能把它擦掉。像高清愿有時候可能會對某人「不爽」,但是會過得很快。

不管怎樣,高清愿相信做人一定要做到問心無愧。活到今年已七十一歲,高清愿由十三歲起,在商場所看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很多,他看到好多做壞事的,都得到壞報。他相信賺取不正當的錢,會遭遇不幸。「僥倖錢,難積德,」高清愿一再地說。

威望由誰繼承?

民國八十五年七月二十六日週六早上八點半,統一約三十家關係企業集團總經理身著整齊西裝,個個英姿煥發,靜靜走入台南縣永康鄉鹽行村的統一總部。

高清愿在三十二年前興建的三層辦公樓,仍然安靜地矗立在大門入口左側,右邊則是三棟為慶祝統一邁過三個十年的三棟七層樓的新辦公大樓,一棟比一棟來得亮麗。

統一子公司的總經理們,對於每半年能回到統一與大家長高清愿及企業兄弟們見面、覺得相當期待與親切。每個人見見面話家常,分享最近半年的經營心得,並且尋求兄弟們的奧援與鼓勵。

事實上,現在統一集團內部已出現對統一企業集團未來的擔憂:將來誰可以擁有像高清愿的威望,以及領導整合的能力?

還要用統一人的子女

高清愿不僅用了一輩子的統一人,甚至還在打統一人子女的主意。民國八十七年,他突然發現身邊的統一幹部的子女們都比他們的父親受更好的教育。有一回他發現統一行銷經理楊明井的小孩到英國念書。他向楊明井確認之後不久,統一的人事部門就開始對統一企業集團的所有人發出一份問卷,要他們填寫已成年的子女的就學、就業、專長狀況。後來統一永康廠副總廠長賴平涼的女兒,民國八十七年自逢甲大學財務金融系畢業,就被徵調到台北統一的財務部門上班。

高清愿相信,如果上一代在統一服務,父母操守沒有問題,子女就不是出自問題家庭,所以子女應該是健康的。

「我們一家所有的雞蛋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兒子是統一的總工程師,女兒在財務部門上班,」賴平涼說。

高清愿人緣好,找他投資的人愈來愈多,統一企業永康廠總廠長姚正卿相信,統一這棵大樹會愈長愈大,將來下一代的機會會愈來愈多。

再出世,還要做事業

民國八十八年一月底、農曆過年前,南台灣的空氣中瀰漫著極為濃厚的不景氣。統一台南縣新市廠附近的東洋針織停工了。統一新市廠接到很多工人寄來的應徵函,新市廠人事課課長高旗政說,四、五年前,幾乎找不到工人,現在情況相反。

統一工廠內卻春風和煦,陽光普照。「統一卻還在運作中,員工很珍惜,這是員工的福氣,」高旗政說,「我常跟員工說一個人要跟上一個好主管,真的難得。」

高清愿自日據時代國民學校畢業之後,沒有一天有自己的時間。除了禮拜天休息、剃頭、按摩之外,高清愿天天都很忙。「可能做到死為止,哈哈哈哈哈,」高清愿說。

「我以後再出世,也要再做事業,」高清愿說。

週日清晨八點多,與同事打完高爾夫球,高清愿坐上黑色賓士車,立即脫下鞋子,穿上車上早已準備好的拖鞋,開始專心地看起他每天要看的五份日報,邊聽起車內響起的台灣輕音樂。很快地車子到了台南市,高清愿下車去找幫他剃頭髮剃了三十五年的老師傅剃頭。台南市的古都味依舊,高清愿的理髮師傅依舊,高清愿的統一企業集團卻早已走出台南市,到全世界各地去了。

人和萬事興

有人說高清愿像台灣的「阿信」,奮鬥歷程博人眼淚與感佩;更有人形容他像日本的經營之神松下幸之助。「他不斷開發新事業的能力,像極了日本的松下幸之助,」前日清製粉顧問田中稔隆形容。

高清愿的出生背景與松下幸之助類似,都是在貧困的家境中長大,都是十來歲的年紀就去當學徒;兄弟姊妹也都早夭;也都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

高清愿與松下一樣,都有絕佳的商業判斷力、與人周旋的本能、敏銳機智、具有領袖魅力,和工作十分狂熱。

這位來自南台灣貧瘠的海邊農村的企業家,完全沒有受到他出生地台南縣學甲鎮新芳里百戶人家的場面之侷限。高清愿遠離家鄉已五十七年,他所創造出的天地已遍布全台灣,也擴展到大陸、東南亞、美國等地。

更令人驚嘆的是,以高清愿只通台語、略通日語、國語的語言程度,統一企業集團的合作對象居然包括日本、美國、法國、英國等企業。

十三歲時,孤子高清愿與剛喪夫的寡母郭弄瓦提著一個木箱子的衣服及一床棉被離開家鄉,到台南市當囝仔工,賺取微薄的薪資奉養寡母;到如今,高清愿所提供的服務在你我的生活無所不在。從日常生活所需的食品、飲料,到遍布全省的兩千多家7-ELEVEN便利商店,星巴客咖啡,康是美藥妝店、萬通銀行、統一證券、統一產險、統一藥品等,甚至民國八十八年八月即將開幕的法國PPR集團旗下的大型書店、家具店。

高清愿來自南台灣農村的重視人和的價值理念,果然為他帶來萬事興的景象,好一個「人和萬事興」。

松下所提倡的七大精神「產業報國的精神、光明正大的精神、和衷共濟的精神、力爭向上的精神、禮貌謙讓的精神、遵循法則的精神、造福社會的精神」,幾乎就是高清愿的精神。

松下也成立事業部制,將責任下放,這點高清愿也與之類似。強勢的企業文化也是高清愿與松下一致提倡的經營重點;此外,松下也提倡簡樸、節儉、謙虛,兩人也都認為「浪費就是對不起社會」。

總而言之,與松下一樣,第一,童年一連串的不幸,教導他珍惜任何當下所擁有的,認真工作、熬過艱困時期、喚起強而有力的夢想;第二,堅持不斷發展的目標與信念:對人性和人的潛力抱持樂觀的想法,不以自身成就為自滿;第三,擁有促進成長的行動:不安於現狀、冒險、謙虛、以開放的心胸觀察周遭,仔細聆聽、汲取他人的集體智慧;第四,成長的歷程都是由學徒開始、商人、企業家、組織領袖。活到九十四歲的松下晚年還到哲學家和教育家的層次。林蒼生認為,高清愿目前的心胸已經做到了哲學企業家的層次。但旁人觀察,高清愿還未到松下最後創辦「松下政經塾」,以及著述許多的境界。

此外,由日本歷史人物來看高清愿。田中稔隆指出,高清愿的個性與作風與能征服天下的豐臣秀吉類似,也與能守天下三百年的德川家康類似。高清愿能開創天下,但能不能像德川守天下三百年,「是今後高清愿要思索的一個重大課題,」田中觀察。

本文出自 1999 / 05 月號

第155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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