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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回首與不再回頭

文 / 陳芳明    
1999-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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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回首與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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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法廢除的時候,台灣社會的言論自由與思想自由顯然又向前邁進一步。這項法案的取消,似乎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如此重大的事件未能造成震撼,並不令人感到驚訝,畢竟台灣已經走出思想枷鎖的陰影,進入開放而多元的階段了。只是對於整個民主發展歷程而言,特別是對於過去戒嚴時代的人們來說,取消出版法不能不說是值得讚頌的事。我相信,歷史並不會走回頭路;但不意味對這段傷痛經驗不必回頭再看。

我在一九八九年夏天第一次回到台灣時,攜回三本書同時出版,其中兩冊是政論,一冊是學術論文集。當時我以為戒嚴令已解除兩年,言論空間想必已經放寬。在短短一個月的停留中,我的書順利地出版,但就在出版一週後,旋即遭到查禁。我從未想到,在海外流放那樣長久的時日之後,竟還能趕上戒嚴文化的最後一班歷史列車。到今天,政府還沒有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麼我的書被劃入禁林之列。

這種對心靈思考的傷害,以及對人格尊嚴的輕侮,絕對不只發生在我一個人身上。曾經有過那樣漫長的蒼白歲月,絕情地在許多知識分子的腦海烙下恐怖與慌亂的記憶。在肆意檢查思想的年代,文章可以被刪去、書籍可以被查禁、雜誌可以被停刊、報紙可以被封鎖。尤有甚者,知識分子可以因為簡單的語言而受到複雜的審判。這種到處氾濫、到處造成損害的權力干涉,並未因戒嚴解除而稍止。憑藉一部過時落伍的出版法,當權者還是可以對舊日的美好時光眷戀不已。

讓出版法變成歷史名詞,幾乎可以視為台灣民主政治的一大成就。制度化的思想干涉,是病態政府的歷史殘餘。台灣社會有足夠的智慧與信心使腐敗的制度消滅,是值得驕傲的。我對這個島嶼的前景之所以能夠抱持樂觀,就在於見證了全體台灣住民對於求新求變、求好求善的不碎意志。解嚴十年以來,歷史事件的翻案與平反不斷在進行,包括二二八事件與五○年代白色恐怖事件。許多思想上的桎梏也不斷在鬆綁,包括教科書的改寫、教官制度的重估,以及出版法的消除。歷史巨輪向前滾動的力量,我確實深刻體會到了。

然而,我也並不全然是樂觀的。外在制度的解除可能是容易的,但內在心靈的解放似乎就不是那樣簡單。看得見的傷害可以透過人為的努力解決,看不見的傷害就必須倚賴智慧的累積。像空氣污染的問題、思想檢查制度看得見,容易獲得糾正。但像輻射線的問題、人際之間的猜忌是看不見的,那絕對不是倚賴制度的改革而已。那已經是行為脾性的一部分,恐怕需要更多時日的改造。這十年來,還是可以發現有人隨意製造「統派」的帽子,不經思考就誣衊別人是「賣台集團」;那種傷害較諸制度化的權力干涉來得嚴重。

台灣曾經有過不堪回首的歷史。我會對著歷史的甬道一再回首,只因害怕錯誤會重複發生。我不斷回頭,為的是向朽舊腐敗的歷史揮別,也是為了祈求朝向二十一世紀的台灣,錯誤不再回頭。

(本文作者為靜宜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本文出自 1999 / 02 月號

第152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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