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健保局籌備處打的算盤,是以提撥每年保費收入五%的安全準備基金因應,籌備處處長葉金川估算,最壞的情況是把基金用光,「應該不至於虧損」。法中明訂前兩年盈虧由中央撥補,必要時還可以調至六%的上限,但健保規畫小組憂心的是,如果要調費率,就要相信精算數據,「不要像現在一樣,又被政治壓力壓降下來。」
費率降低雖不致帶來財務危機,保費少收卻明顯地使健保「縮水」。一位公衛學者舉例,孕婦應該做十幾次產檢,現在減成十次;三歲以下的幼兒健診從原訂的八次變成六次,都是費率減低的效應。
而定法前就爭議不休的勞工與雇主保費分擔比率,由勞工四成、雇主六成,協商為勞工二成、雇主六成、政府補助一成,多出的一成使政府一年要多支出一百七十七億元。甫落幕的省市長大選最熱時,執政黨又傳出省市補助一成保費的利多消息,決策快得連衛生署都被蒙在鼓裡。健保支票漫天飛舞,健保小組則煩惱這些支票不是開完就了事,「以後兌現的問題才大」。
複雜的部分負擔制
原先希望藉全民健保將現行公、勞、農保各成一套的保費負擔比,一致調為被保險人付四成,如今還是出現有人付三成、有人付四成的紛亂不一,衛生署顧問吳凱勳質疑社會公義何在,「健保要有國際觀,更要有全民觀。」他強調。
對民眾而言,衝擊最大的就是部分負擔加重,未經轉診而自行就醫者,部分負擔比例由原先二0%(基層診所)、二五%(地區醫院)、三0%(區域醫院)、三五%(醫學中心),跳漲為二0%、三0%、四0%、五0%,除了防止小病擠向大醫院造成醫療浪費,更加深了藉高額負擔建立轉診制度的意味。
道道高門檻被許多人抨擊為「把病人趕到診所」,醫院行政協會理事長張錦文便直言,主事者「根本不了解為什麼病人要擠向大醫院」。他指出,現行封閉式的醫療體系,使開業醫師不能利用醫院的充沛資源,久之使兩者水準愈拉愈遠,病人才往大醫院集中;不同身分病患還依就醫地點、就醫院所、疾病種類而有十六種不同的部分負擔方式,「愈弄愈複雜,應該要治本而非治標」。
為避免高額部分負擔引起的反彈,健保局籌備處也研擬了免部分負擔的名單:包括住院、門診、急診、手術、十五項重大傷病、十四類繼續診療單適用疾病、經轉診而來者(以上除了住院為一0%,其他均為二0%)。處長葉金川認為,名單以外的都是一般疾病,本就該到基層診所就醫,也適於實施三0%到五0%的部分負擔。
叫人眼花撩亂的定率部分負擔,目前初步決定改以簡化的定額制代替。例如感冒就診費為四百元,定率部分負擔的就醫費為診所八十元(二0%)、地區一百二十元(三0%)、區域一百六十元(四0%)、中心兩百元(五0%);定額的部分負擔則為診所一百元、地區兩百元、區域三百元、中心四百元。如果定額最高為四百元,民眾看病最多只需付四百元,其餘由健保局負擔。
依目前健保局籌備處提出的四方案來看,可以確定的是往後民眾到基層診所看病,除掛號費之外,要再付五十元的定額部分負擔;急診部分則為基層診所一百五十元,醫學中心四百二十元。
提出定額制的醫院行政協會張錦文解釋,一些重病的就醫費動輒數千上萬元,即使乘上最低的部分負擔二0%,都不是一筆小數目,等於是處罰重病者,定額則可避免這項問題;而就診費較少的小病,基層診所與醫學中心的定額收費差距,也比定率收費要大,民眾到診所更划得來,價格誘因符合衛生署「大病看大醫院,小病到小醫院」的轉診原則。
張錦文表示,保險是為保重大損失,醫療也是一樣,民眾付得起的小病就自已付,付不起的再交給保險。
這項構想得到健保局籌備處的支持,處長葉金川同意定額制對轉診有更大的推動力量,民眾容易了解,醫院行政也能簡化,定額是把比例化為固定金額,只是誰出多、誰出少的差別,「現在就是讓小病的人出多一點,大病的人出少一點。
」而定額包括藥費,也可以解決日前藥費是否要與定率部分負擔同步的爭議。
細則修訂爭議多
在健保法中有但書:定率部分負擔在必要時,可以各院所前一年平均門診費用及部分負擔比率,以定額方式收取。如果第一年就採行定額,可能以現行公、勞保的數據代替前一年平均費用,但健保的結構與公、勞保不盡相同,「適用性還難斷定」,衛生署健保小組專員戴桂英指出。
定額的另一項隱憂是,它緩和了分級醫療的衝擊,卻可能使病人繳了定額之後,就不在乎是否浪費了醫療資源。衛生署顧問吳凱勳呼籲,定額制必須也讓病人知道自己總共花掉多少資源,「否則如何抑制浪費、消除弊端?」
在利多於弊的考量下,定額制幾成定局,但立委沈富雄質疑,定額制雖好,卻違反母法「原訂至少一年後才施行」的原則,加上多項施行細則有逾越母法之嫌,曾參與十四場健保朝野協商的沈富雄不滿地說,利益團體的運作,把立院的法令都排除掉了,「早知道這樣,立法院就不必為了健保鬥得那麼厲害!」
各種醫病團體對施行細則草案的意見紛紜,這邊說醫界團體林立,沒有共識,那廂嫌健保法離譜得太厲害,各團體才有這麼多意見。健保局籌備處長葉金川聲明,健保局的立場完全是病人導向(Patient Oriented)--以病人就醫方便與資源利用為考量,若能因此省下醫療資源,還是會以減收保費或提供更多醫療服務的方式回饋。
只是修訂過程的一再更改不免落人口實,參與衛生署健保規畫的台大公衛所副教授楊銘欽觀察,衛生署對各團體訴求都有回應,「有些卻回應得過了頭。」例如某些被保人(領有殘障手冊者、醫院員工)免部分負擔,在母法中並未訂出但書,現在開了後門,將來送行政院審查怕過不了關,「主政者要拿定主意,要有原則。」楊銘欽建議。
先辦兩年再檢討
健保法的內憂未平,外患又起,中央健保局組織條例只過一讀,預算被凍結,人員無法晉用,目前籌備處只得向衛生署借錢、先訓練約聘人員或調訓在職人員應急。影響較大的是原訂十一月底開始發放的全民健保卡音訊杳然,在健保「認卡不認人,無卡請自費」原則下,如何即時發卡或讓民眾無卡也能看病,讓籌備處傷透腦筋。
更有犖犖大者,公、勞、農保三項修正案迄無消息,現行的費率、醫療給付動彈不得,未來醫療保險可能由健保局,公保處、勞保局「三分天下」,造成新舊法的衝突。
籌備處受葉金川分析,三項修正案未通過,健保仍然可以實施,但會造成現行社會保險「不知道該怎麼辦」、民眾也無所適從。由政府是一體的觀點來看,不解迷一一項修正案,很難一意孤行去辦全民健保,他只能期待行政部門「近期內通過三項修正案」的允諾不再落空。
距離全民健保的預定實施日已屈指可數,立委沈富雄搖頭苦笑說,他不知道健保局組織條例及三項修正案要怎麼通過,當初一心求過的全民健保,現在卻成了燙手山芋,「健保現在像個特大號的醜小鴨,根本沒人敢碰」。
能不能期待醜小鴨蛻變為天鵝?在健保法通過之時,立法院也附加了國內首見的「落日條款」:健保實施兩年內,主管機關應提出評估及改制方案;實施滿兩年後,行政院應於半年內修法,否則健保法便失效。這對全民健保無疑是有力的鞭策,「很有挑戰性」,主管官員形容。雖然籌備處長葉金川自信兩年後不致大改,但屆時立院及總統或都將改選,全民健保要面臨何種質疑,仍在未定之天。
不只是落日條款的挑戰,立委沈富雄也計畫籌組「全民健保對策研究會」,集合各種利益團體充分討論,找出共識,「我等著兩年後再重來。」他略顯得意之色。
還有太多功課要做:習慣一張勞保單走天下的民眾要適應全新的制度、仍嫌薄弱的基層醫療體系要強化品質以擔負分級醫療大任、主管機關要與各醫療團體共謀共識、立法進度要讓健保有足夠時間準備上陣……。被李登輝總統稱為「國家憲法的具體實踐」的全民健保,能不能真正引領台灣走向新世紀?兩千一百萬人都在期待答案。
葉金川--該做的就要做
很多人一直在問我,全民健保到底什麼時候要實施,這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實施日期要由行政院公告,現在行政院受制於中央健保局組織條例以及公。勞、農保三個修正案還沒過,等通過了,行政院自然會公而實施。
現在籌備處是用七十幾個人,去做健保局兩千三百多人的工作,同仁自嘲說現在是每個人負擔三十億的生意。我們已經是一個人當三個人用了,還能怎樣?組織條例要優先通過,才能用錢用人,公、勞、農保修正案與現行系統轉變不大,準備時間不必太長。
健保法後面的落日條款,給全民健保很大的壓力,很有挑戰性。不過我認為爾年後應該不會大改,一個社會制度很難在實施後再走回頭路,或做大幅度修改,除非出現嚴重錯誤。就算有問題也可以修正、改善,而不是革命,若推翻再來,只會造成全民再一次的適應。既然立法院通過這樣的架構,我們能做的,就是把它做好。
法規中訂兩年後檢討。組織條例則是訂半年後就提檢討報告,把困難說出。基本上還是在這個大架構下去改善。
未來前景可以分為三部分,從納保人口來看,預估年底前有一千八百五十萬人登記要加入全民健保,離總數兩千零六十萬人(扣掉軍人及受刑人)還有距離,我們希望至少達到兩千萬人納保的目標。
從財務來看,現在費率是百分之四點二五,但轉診負擔加高,財務上應該問題不大,希望前兩年可以保持乎衡。
從醫療制度來看,設計有一些防弊措施,來改善目前拿勞保單換東西、作假的情況。比較無法掌握的是民眾對新制度的適應度,又要部分負擔又要轉診,醫療機構和病人都需要時間去調適。
醫療的基本人權
現在的制度是對工作人口提供一百分的保障,對退休者、老人。小孩等沒有工作能力者的保障是零。未來的設計是使原先得一百分的人得八十分,而讓老弱婦孺和病人也得八十分。有人會覺得自己權益受損,但整體來看,這是比較公平的制度。如果要每個人都得一百分,這個國家一定要垮台的。
現在很多人不敢退休,就算退休也要假裝沒退休,為的是保住健康保險。一個人就算不結婚、不準小孩,也會變老,總不能靠一個假的、作弊的制度來維持老年健康照顧,所以要靠社會保險、社會互助。
該做的社會制度還是要做,有少數人注定要吃虧,但如果對大多數人有利、又符合公平正義就該做。有人罵我們是共產黨,搞強制分配,我認為話不能這樣講。因為在經濟和就學機會等方面是不應該用強制分配,但社會保險本身就有道種精神,我們要的是各取所需的公平,不是機會均等的公乎,這是醫療的基本人權,政府應該提供國民基本需求的滿足。
(林惠君採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