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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漫畫連環變

文 / 余宜芳    
1994-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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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漫畫連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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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書籍寂寞已久、唱片界連兩年哀叫景氣低迷、敲鑼打鼓又吹號的「電影年」也未能起國片環境於衰敝;當前台灣,何處尋找大眾流行文化的活力?

答案在連環漫畫裡。

「連環漫畫的黃金期正剛開始!」執漫畫出版界牛耳的大然出版社總編輯鄭國興信心十足宣稱。

走在國內最大的台興裝訂廠,觸目是一堆堆漫畫書。每個月,小貨車從這裡載走九十餘萬本漫畫到全省各地。根據業者保守估計,台灣每月售出的漫畫超過兩百五十萬冊,堆起來的高度相當於一百六十棟百層樓高的摩天大樓。

囡仔冊進駐大書店 

三十餘種漫畫雜誌在近兩年陸續創刊,周一到周日,天天都可見熱騰騰的漫畫周刊、雙周刊八月刊出爐;不但有獲得月、港、美各國出版社正式授權的熱門漫畫,國內作者的作品也開始嶄露頭角。

一直被視為不登大雅之堂的囡仔冊「連環圖」,藏身小書店、文具店數十年後,如今在全省數十家專賣漫畫的「便利屋」裡堂皇陳列,更進駐金石堂等大型連鎖書店。

活絡的市場刺激蓬勃的創作活力。長期觀察漫畫界動態的「台灣漫畫四十年」一書作者洪德麟指出,現階段實際從事漫畫創作者超過兩百位,鄭問、高永、游素蘭、陳政德等年輕漫畫家的作品甚至外銷日、韓,備受矚目。而大專院校和社會裡漫畫迷自組的業餘創作團體「同人誌」,更有三、四百個,蘊藏無數立志向專業漫畫家邁進的年輕人。

總結這波看漫畫、買漫畫、晝漫畫的熱潮,長髮披肩、看來遠比實際四十五歲年輕許多的洪德麟指出,八0年代的日本,漫畫由「主食時代」,進入無所不在、令人無所遁逃的「空氣時代」,「而九0年代的台灣,正逐漸由「零食時代」跨入「主食時代」。」

很難想像,僅僅三年前,國內漫畫界仍陷於一窩蜂搶盜的惡性競爭,一本暢銷的日本漫畫立刻出現十幾種版本;大家比快、比誰低價,就是不比品質。本土漫畫雜誌因成本高昂,不敵廉價盜版,如歡樂、漢寶、星期等雜誌,出一本倒一本,漫畫家也跟著有一頓沒一頓地過日子。

二十八歲、政大法律系畢業的漫畫家高永回憶,他的成名作「梵天變」,曾先後被迫換了三本雜誌連載;以校園漫畫「young gun」走紅、單行本累積銷售量二十餘萬冊的林政德,更飽嘗兩年「房租付不出,半條吐司吃三天,拿到稿費立刻買速食麵、罐頭貯存的苦日子」。

海盜變成模範生 

究竟是什麼原因促成漫畫界在這兩年發生「天蠶變」:原來一團混亂的漫畫生態迅速建立遊戲規則、被日本漫畫壓得喘不過氣的本土作品也獲得寬廣的生存空間?

受訪業者一致指出,過去盜版量最大的漫畫業者決心放棄盜版利益,競相赴日爭取版權,當他們從「大海盜」變成最遵守著作權的「模範生」,終於開啟國內漫畫產業全盤改善體質的新頁。

其實,由於台灣尚未和日本簽訂著作權互惠條款,雖然一年半前國內開始實施著作權法,盜版日本漫畫仍不需負法律責任。

「問題是,你今年偷東西不犯法,明年偷不犯法,能保證後年偷也不犯法嗎?」時報出版公司副理高重黎指出。漫畫出版界瞭解,國際著作權時代已來臨,今天不做,明天一定後悔;當競爭對手已領先拉好授權的線,再想反擊,「幾乎沒有回手餘地」。

他舉例,向來不做盜版的時報出版公司,原應最有機會取得日本當紅漫畫雜誌授權,只因動作不如東立、大然兩家快,暢銷雜誌全被瓜分,如今在市場上追趕得很辛苦。

國內漫畫界取得日本授權的過程充滿戲劇性。日方一方面認為台灣市場還太小,不值得經營;一方面也對國內是否能尊重著作權沒信心。

為表示誠意,過去盜版量排第二的大然出版杜,去年六至九月和日人洽談版權期間,完全停止出新書,並將市面上尚未出售的盜版漫畫一車車載去焚化,盜版量最大的東立隨之跟進,才順利談妥授權。

當時大手筆一口氣損失幾千萬的大然負責人呂墩建抬高聲音激動地表示,過去做盜版是不得已,因為日本人連談都不願談,他們好不容易態度鬆動,當然要盡力爭取。燒書之舉被同業笑他是瘋子,「但我相信要改變企業體質,這一步非走不可!」

在東立、大然、青文……幾家主要出版社帶頭買版權三個月後,市場九0%以上的漫畫產品皆為合法授權。 

漫畫人口逐漸擴大 

這場大革命帶動最立竿見影、和讀者密切相關的影響是;漫畫書的「質」明顯提升。

一位業者直言,盜版時代誰都可以印,一本雜誌又只賣三十五元,「愈快上市賺愈多!大家那有心情多花時間、金錢去包裝。」。

如今,每家出版社都有自己的「孩子」,為求在激烈競爭下脫穎而出,無不挖空心思講究封面、紙張、包裝、定位,無形中逐步扭轉大眾對連環漫畫品質粗劣、不值保存的刻版印象。例如,時報出版以設計精美的版本,重新推出盜版時代紅極一時的手塚治虫作品「怪醫黑傑克」,即吸引許多看這套書長大的成人購買收藏,自己回味,也介紹給下一代。

品質、形象提升外,更長遠的影響是,在漫畫界有心經營、規畫、和培養市場下,國內漫畫人口的年齡層呈現擴散趨勢;台灣可能循日本軌跡,未來成為另一個「全民漫畫迷」社會。

東立出版社副總經理黃發輝分析,日本漫畫分級完整,從幼兒、兒童、少年,一路到青年、淑女,甚至還有家庭主婦、銀髮族等專屬刊物。國內引進授權之初,仍照傳統將焦點放在最好賣的十四至十七歲市場,十幾本雜誌夾攻下,「這個市場現在已飽和,自然會往其他路線搶攻」。

走成人漫畫市場的尖端出版社副理吳琨哲斷言:「兩年後,是青年市場蓬勃期,因為這批少年一定會長大,而看漫畫會上癮的。」他認為,像他二十幾歲看日本漫畫長大的一代,很多人後來不看,是因為找不到適合年齡的作品,只要有好東西出現,這批人遲早會「歸隊」。

積極培養本土人才 

漫畫產業固然因取得授權步上正軌,業者心中普遍存有危機意識;授權期有限,一但期滿改授別家,等於所有產品線中斷,因此,做長久經營打算、而非搶短線的業者,無不盡量趁日本漫畫賺錢,趕緊培養本土漫畫班底。東立一口氣與國內六十個漫畫家簽約,其他出版社也積極挖掘有市場潛力的新人。

「更可怕的是,日本人是否會存心先讓台灣人替他們打通行銷管道、培養讀者胃口後,收回授權自己做?」年輕的女漫畫家任正華說出大家潛藏心中的憂慮。

問題的癥結在;由於國內於六0年代至八0年代實施漫畫審查制度,含台灣漫畫人才斷層二十年,現階段國內能獨當一面的漫畫家有限。相較於渡海來台的日本頂尖大師,年齡多在三十歲以下的國內漫畫作者,閱歷和經驗均顯不足,「好像中華籃球隊和美國籃球隊對打。」林政德打比方。他估計,目前受歡迎的日本漫畫和本土作品的比例約九比一。

於是,出版界使出渾身解數,拉拔本土新秀出頭。

許多暢銷雜誌雖然以日本當紅連載漫畫掛帥,但保留固定比例的版位給國內作者,以「引誘」讀者慢慢接受;也有數本雜誌完全讓本土漫畫領銜主演,「大部分會賠錢,但不給他們機會成長,永遠培養不出第二個鄭問!」黃發輝表示。

漫畫界也借用唱片公司塑造偶像歌手的模式來包裝漫畫家。新書發表會、簽名會,甚至動員書迷組成後援會,目的都在凝聚漫畫家的人氣,以帶動買氣。

日本漫畫產業分工精確的「集體創作模式」,更紛紛被出版界引進,視為本土漫畫能否茁壯的關鍵。

前景樂觀 

在日本,出版社編輯必須對漫畫市場、出版社定位、旗下漫畫家風格、社會趨勢都瞭若指掌,幫助漫畫家找題材、找編劇,隨時因應讀者好惡調整內容走向。

國內各出版社正努力訓練相關人才,赴日取經者絡繹不絕。鄭國興比喻這套模式為新兵訓練:「在上戰場前,我先告訴他們頭盔怎麼戴、槍怎麼擦、子彈怎麼裝,而非讓新兵去當砲灰。」

本土漫畫到底能否趁這波前所未有的好浪頭扎下根基?絕大多數受訪者持樂觀態度。 

「漫畫家的養成像是熬中藥,不是泡速食麵,給他們時間,他們會做得很好。」高重黎強調,只要漫畫審查制度不再捲土重來,台灣漫畫絕對會出頭。

許多漫畫家也抱萬丈雄心。五十六年次的賴有賢是正竄起的新人,他認為和日本頂尖漫畫家同台競爭,「壓力固然大,卻也是我們進步的原動力。」他和林政德、高永……等,都是自我鞭策甚厲的漫畫家,「我們這一代很重要,是決定本土作品能否在商業體制存活的關鍵。」他常自我惕勵。

根基已初步站穩的任正華則自省過去作品受日本漫畫影響過深,已努力在風格、題材上尋求突破,建立台灣漫畫的特色。

介乎電影、小說、繪畫之間的連環漫畫,是一種具備充分想像力的語言,更能反應現實杜會、人生;它的通俗和商業本質,並不能減損好作品的藝術性。前年美國普立茲文學獎,便頒給一本二百九十五頁的漫畫書「Maus I and Maus II」。

長久以來,被審查制度和日本盜版漫畫緊緊箍住的台灣漫畫生命力,隨著這場漫畫界的「天蠶變」一點一滴釋放,缺席已久的台灣漫畫文學,也終於開始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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