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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屬於勇者所有

文 / 星雲    
1993-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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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屬於勇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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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性隨和謙讓,從小甚得長輩疼愛,一天,一位史老師見我被同學欺侮,對我說:「孩子,你要振作,你要勇敢,這個世界是屬於勇者所有。」我將這句話記在心頭,數十年來,自我奮發,精勤努力。

一九三七年,中日戰爭爆發,神州處處風聲鶴唳,連故鄉揚州也不例外,砲火槍聲、屍橫街頭,觸目驚心。在槍林彈雨中,我不僅曾經見義勇為,救活一位中彈受傷的國軍,告訴大人用門板送他回後方;逃難時,更有躺在死人堆裡的經驗,那時,我不過十歲,在家人眼中,我是個膽識過人的孩子。

邁出山門,宣揚新佛教

一九四七年,國共相抗激烈,我那時二十一歲,出任白塔小學校長。白天,國民黨軍隊來校搜查共產黨,晚上,共產黨游擊隊又前來突襲國民黨部隊,如是每天都在夾縫中提著性命度日,但是卻從不感到畏懼。

當時佛教積弊甚深,連本身自保尚有問題,遑論發揮濟世度眾的功效,有鑑於此,我與一班志同道合的僧青年聚集起來,在宜興創辦「怒海雜誌」,到徐州編印「霞光半月刊」,赴松江張貼壁報、發送傳單,甚至街頭講演宣揚新佛教:邁出山門、走入社會、廣利眾生的理念,雖然倍受舊勢力的打壓,但憑一股興教護國的熱忱,我們不畏權勢,愈挫愈勇。

一九四八年,我們到了南京華藏寺,蒙住持蔭雲和尚厚愛,將全寺交給我們管理。我們一心志在復興佛教,發現寺內陋習甚多,即刻著手改善,制定新生活規約,革新經懺制度,卻不料與舊僧衝突日甚,加上我們的思想前進,已然觸怒了當地的軍閥政客和土豪劣紳。舊僧和官僚遂勾結起來,對我們百般迫害,煮雲法師被他們打得死去活來,松峰、松泉法師幾乎喪命街頭……。我任職監寺,每天出生入死都了無懼意,只覺得強烈的使命感時刻充溢胸懷,鼓舞我們為教奉獻。

想到清末六君子的譚嗣同、革命烈士秋瑾、林覺民,為了拯救黎民於倒懸,尚且不惜一己生命、家人幸福,吾等出家大丈夫、欲振興佛教,普澤蒼生,若不肯勇敢犧牲,又豈能成事?

一九四九年,國勢頹危;我與同道智勇法師相約,要為佛教至少留下一人,以續佛慧命,紹隆佛種,於是決定他留守大陸,我則孤身來台。

由於長年深居內地,當時孤陋寡聞的我,對台灣的印象,竟然是古籍中所描述的蠻荒瘴癘之地,心中想到、玄奘大師不也經歷流沙猛獸之險,單己西行取經嗎?古德有云:「為大事也,何惜身命!」我毫不猶豫地承諾下來,孑然一身地到達人地生疏的台灣北部,幾經輾轉,才獨自一人,至宜蘭弘法。

回想當年一個涉世不深的青年,之所以能赤手空拳。不怖不畏地面對陌生的環境及遙不可知的未來,所憑者無非是堅定果決的勇氣罷了!

弘法力武開風氣之先

來台初時,舉目無親,我四處尋求掛單,卻頻遭拒絕,備受奚落。而三餐不繼、饑寒交迫是常有的事,我都從不為此氣餒。

一九六七年,我四處籌款,買下佛光山的土地後,以身上僅餘微薄的一萬元作為開山基金。在當時一般人看來,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如今佛光山的各種建設,不也證明了勇氣比金錢的力量還要大嗎?

三、四十年前的台灣社會民風保守,為了要提倡正信佛苤A突破民間殺生拜拜的陋習,我組織佛教歌詠隊、利用幻燈片做為弘法工具、開辦兒童星期學校、設立學生會、弘法隊、帶領佛教青年到各地弘法……,凡此創新不斷招致非議,甚至還有人說我是佛教大魔王,揚言要殺我而後快。我並不因此而稍有憚色;開風氣之先,灌製唱片、製作佛教廣播節目和電視節目、在佛教節慶時穿插歌舞表演……,反對的聲浪接踵而至,我仍一本初衷,堅持理想。

現在,各個道場紛紛效尤這些弘法模式,說明當初勇於創新有其必要。回想當時我們既無文宣專才與組織經驗,又要經常面對教內教外人士的杯葛,而能所向皆捷,造成轟動,實在是靠著不退轉的信心與勇氣,

弘法布教固然是困難重重,建寺安僧,乃至辦學培養僧才,也不無種種阻礙。一九六五年,我在壽山寺,興致勃勃地向大眾宣布要創辦佛教學院時,都被某位有力量的信徒潑了一盆冷水,他說:「師父,您辦佛學院,我們無法支持長期經費,將來您會沒有飯吃!」誠然,我當時財力匱乏,但是培植僧才以振興佛教已是刻不容緩之事,我不受警告威嚇而退去,仍然決心辦學,佛教學院於焉成立,三十年來辦學不輟,畢業的學生人數逾千,遍布海內外,不斷為佛教獻身賣力。

決定籌建佛光山時,也聽到不少反對的聲音,信徒們認為,既然已有了宜蘭雷音寺、高雄壽山寺可以聽經禮佛,又何必要千辛萬苦另拓道場?因此,我特地包了一輛大巴士將大家帶往現場,以便實地說明心中的理想,沒想到他們見到刺竹遍山、野草沒脛,更加害怕起來。大家不但不肯下車,還說:「這種鬼地方,有誰會來?要來,師父您自己一個人來吧!」我獨自下車,信步繞山一匝,思維良久後,篤定地對自己說:「我,非來此開山不可!」

原則所在,絕不妥協

開山時蓽路藍縷的困苦艱辛、日夜不休的擘畫經營、層出不窮的洪水天災、聲勢浩大的悍民圍山,都非筆墨可以形容,然而,就在無比堅定的勇氣之下,一石一土的堆積、一血一汗的揮灑,荒山成了今日的佛光山勝地。

我一生隨緣隨喜,但是碰上有違原則的事,我絕不苟且妥協。接管雷音寺時,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請人將大殿內多尊神像搬走,並且親自砍掉兩旁神像出巡用的「迴避」牌子,以正佛堂威儀莊嚴;為了密勒學人獎學金的濫發,應邀作評審委員的我,更不惜向主辦人南亭法師拍桌抗議。

少年在叢林參學,讀到古德先賢為法忘軀的精神,往往令我馳慕不已,尤其是唐朝智實法師為了僧道坐位前後,寧受杖責,和皇帝抗爭不屈的事蹟,更是令我欽佩嘆服,故而立志效法。

還記得剛開始弘法時,正是台灣實行戒嚴令最為森峻的時候,有一次我在花蓮宣傳布教,警方前來取締阻止,我到警察局抗議:「我們到處傳教,都未曾有人禁止,難道花蓮是化外之區嗎?」威壯的聲勢倒也令他們愕然無聲了。

另一次,我在龍潭說法,眼見警察在台下取締,我也毫不畏怯,依然在台上賣力演出,居然大家各做各事,直至講經完畢,都相安無事。我在宜蘭駐錫弘法時,警備司令部連續接到黑函投訴,說我白天收聽大陸廣播,晚上穿著便衣外出,張貼親共標語;散發反動傳單;後來到了高雄,又有人密告我在佛光山窩藏長槍兩百支,儘管這些莫須有的罪名都足以讓我隨時遭致殺身之禍,我仍不退縮,依舊四處弘法,護教衛僧。

我也常仗義直言,或駁斥政府對於佛教不公平的措施,或提供建設性的意見,例如建議政府將「寺廟監督條例」改為對各宗教片視同仁的「宗教法」;反對宗教不平等的待遇,與各界人士共論政府宗教方針之弊端等。

「政治和尚」?

我不但發心為教奔走奉獻,我也積極為眾謀取福利,例如四十年前,在日月潭服務的陳秀戶因有通敵之嫌而受政府監視,我卻大膽為他保證,後來並推薦他擔任智光商職的副校長;因叛國之罪名而被軟禁的孫立人將軍,我也因為推崇其功在國家,不顧某方面警告,堅邀他到佛光山參觀小住;陳鼓應、楊國樞、韋政通等言論開放的學者,也曾在二十多年前,應邀到佛光山的叢林大學授課,為此,台灣大學某葉姓女教授放言:「佛光山是共產黨的大本營!」儘管如此,基於尊重人權。融合黨派、禮遇學人的理念,我義無反顧,冒著可能被判罪監禁的危險,言所當言,為所當為。

近幾年來,我率先赴中國大陸探親弘法;我接待許家屯先生、千家駒先生,乃至協助民運人士等,一再成為媒體報導大眾矚目的焦點,拊掌稱快者固然有之,批評瞋怪者也為數不少,「政治和尚」的稱號不脛而走,我仍不怨不悔,我以為,慈悲包容是促進人類和平的良方,我願為海峽兩岸的互尊互重,甚至和平統一,而努力不懈。

年近古稀,回首前塵,數十年來,憂國憂教,弘法利生,雖飽受譏毀,總是堅此百忍;雖頻遭阻難,猶能勇往直前。唯自愧與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十年生聚教訓比之,猶相去甚遠;與諸佛菩薩拔苦與樂、百劫精進相較,更是望塵莫及,但盼日後有更多的艱辛來讓我砥礦身心,代眾受苦,唯願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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