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首屈一指的台大，繼李嗣涔校長8年領導之後，由醫學院楊泮池教授接任，以台大所具有的影響力量，新任校長今後將帶領學校走向哪一方向，乃是值得國人重視並寄以厚望的事。
拜讀新校長接任後所出版的首期《台大校友》雙月刊（2013年7月）中楊校長一篇大作〈從人才培育談台大的社會責任〉，楊校長認為「人才培育是大學的第一使命，也是台大無可旁貸的社會責任」；在此所謂的人才，「不只是獲有良好的學科知識，更應該是願意投入從事有益人類福祉的事」。身為校友，對於新任校長提出這樣的理想目標，願意表示萬分的肯定和由衷的欽佩。
大學定位須取捨 不可能面面俱到
但是，以個人對於國內高等學府和台大的了解，要能達到楊校長這種理想，恐怕必須先對這一理想背後有兩個基本問題，有所澄清與抉擇：一是大學的定位，一是人才培育的內涵。然後才能自策略和組織結構上予以適應和落實。
首先，要談的就是大學的任務定位問題。基本上，人們常說，大學的任務包括有「教學、研究、服務」三項。事實上，一所大學要發展特色，不可能三者兼顧，首先，在現實狀況下，即使說是三者兼顧，事實上，在校園內，也只有「研究掛帥」，大家心知肚明。
撇開這一現象不談，大學對自己定位必須有所取捨，在現實上，以目前大學有限的人力和資源，要在這三者面面俱到，幾乎是不可做到的；更根本的理由在於，這三種使命，在相當程度內也會相互衝突。譬如在強調研究使命的結果，冀望教師能將他在國際上出類拔萃的學術研究應用在教學中，恐怕除了可以直接嘉惠於他所指導的極少數博士生外，對於一般同學實在是相當間接和有限的。何況這種教師埋首於自己的高深研究中，還有多少時間可用於教學或和同學互動，也是值得懷疑的。
研究型？教學型？ 二分法仍有缺失
在這方面，多年來，人們即鑒於「教學」「研究」二種任務難以兼顧，因此，主張將大學區分為「研究型」和「教學型」兩類型，以解決其定位問題。顯然，這也是有問題的，一者在大學內包括不同性質的知識領域，各有其不同性質與內容。概括言之，有屬於人文、藝術與哲學等上游性質領域；有屬於以科學方法探究自然、社會與生命知識之中游性質領域，還有自20世紀以來迅速發展的專業教育（professional education）領域，如臨床醫學、法律、會計、建築、教育、新聞、管理……之類屬於下游領域。事實上，我們無法將所有三個不同性質的教育都概括地歸入「研究型」或「教學型」。何況，在楊校長文中，他也認識到，即使將台大定位為「研究型」大學，但是畢業生未來會選擇在學術研究領域發展的，也只占少數；在這情況下，將台大劃歸研究型，對於這些大多數同學而言，也不盡公道。
更明確地說，對於目前就讀於屬於上述下游性質的「專業教育」領域的同學而言，大學更應明定以培育他們在職場上的競爭與發展能力──而非學術研究能力──為宗旨。
選擇適當的定位是一回事，如何將這種定位予以落實和貫徹，又是另一回事。這涉及對所謂「教育品質」的界定和方法選擇上。
培育學生能力 不應只從「研究」著手
在這方面，隨著所要培育不同意義下的人才，也應有不同的培育途徑和方法。假如所要培育的，在於學術研究人才，顯然這種教育品質應在於學生所具備的「獨立研究能力」；但若是培育進入職場就業，則教育品質應以畢業生在職場上是否具有生存和競爭能力為主。
就後者而言，楊校長講得很對，他心目中，台大所要培育同學的國際競爭力，在於語文、溝通、領導、自信、創造、應變和國際合作等能力，換言之，重要的，乃在於「能力」，而不只是「知識」。
然而進一步探究大學如何培育同學這些方面的能力，採取哪些行動或步驟。在大多數情況下，我們發現，主要作法又回到提升教師水準、購置資料庫或充實圖書設備之類，似乎又回到教師學術研究出版的目的上，似乎和提升同學的國際競爭力關係不大。
在落實教育品質的要素上，主要涉及教師的遴聘和評量上。傳統上，大學乃代表教師之組合，這反映在英文中 「Faculty」這一辭彙上，有人們將這名詞譯為「學院」，事實上，它所代表的，乃是教師之一集合名詞；其涵義在於，大學乃是為了教師追求新知識之開拓與發現──也就是為了研究──的目的。問題在於，在上述意義下，固然大學教師應具備一定之學術資格和水準的要求，但配合學生的教育內容性質，也不應一概採取學術研究之成效為唯一之考慮因素。近年來，在政府政策上訂定有所謂「專業或技術類」教師之聘任與升等辦法，也應該在學園內予以接受並肯定其價值。
專業教育須與博雅教育結合
人們不贊成大學教育過分強調學生之就業能力（employability），主要理由，在於認為大學不應該是一種職業訓練所。這種主張並不為錯。本來，大學所應加強學生的，應該是他們的人文素養、科學精神和知識，以及藝術欣賞興趣和能力這些，代表一般所稱的「博雅教育」（liberal education），這應該是大學教育所要努力實現的理想。
事實上，國際上對於專業教育的學制設計上，也沒有疏忽這一重要基礎，例如美國一般專業教育所招收的，主要是已完成大學教育階段的學生，屬於graduate school 階段教育。換言之，即使這類以就業為導向的專業教育，也要建立在大學博雅教育的基礎上，絕非單純的「職業訓練所」。如何避免大學變為單純的「職業訓練所」，涉及我們整個大學學制的檢討，恐怕不是台大一所學校所能著力的範圍了。
（作者為元智大學講座教授暨校聘教授）
